苏梦枕轻笑一声,眺望熹微的天际。
第二回合的谈判亦已结束。
楼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片刻后,一句话将所有人惊住了。
狄飞惊抬眼望他,笑道:“你们为何不向总堂主投降?”
苏梦枕斜睨他一眼,冷笑道:“就凭雷损?”
“不够吗?”狄飞惊从容反问。
“因为局面已十分明白:庞将军原本是支持你们的,现在已支持我们;祢御史原是你们的靠山,现已在皇上面前参你们一本;雷损三度求见相爷,都被拒见,这形势他难道还没看出来?”
狄飞惊点点头:“对,你说的都是真的。”
苏梦枕冷冷道:“所以你们败象已露,再不投降,只有败亡一途!”
狄飞惊笑道:“京城里,六分半堂还有七万子弟,没我们就没规矩,没规矩就没秩序。试试看,京城没了秩序,你和你手下的弟兄,会不会被所谓的靠山抛弃呢?”
“七万?”苏梦枕大笑一声,“错啦!”
“首先,你们没有七万子弟,昨晚戊亥之际,琼华岛一带的八千四百六十三人,尽皆投入我方,所以你们今天只有四万八千一百一十九人,还得要扣除刚死去的‘三箭将军’和雷滚。”
苏梦枕摆着手指头给他算账。
“其次,剩下四万把钱人中,一半以上根本不是什么忠贞之士,余下的,也有四成以上的人受不住威迫利诱。还有的六成数目,至少有三成是不肯为了‘六分半堂’去死的。”
“所以,你们真正可用的人绝不是七万,而是七千,你不必夸大其辞。”
苏梦枕随手一拂,哗啦,窗户纷纷大开。
他用手指着窗外,大笑道:“最后,你去看!”
狄飞惊慢慢地起身,走近栏边,抬目眺望远方。
就见一队队精兵悍卒,打着青头布,斜背大砍刀,静谧而立。
在他们背后,是数列马队,前有亮白顶子武官,挺着一色长枪,枪上的红缨微扬。
黑压压的一大队人,立在雨里,一片肃杀。
军队并没有发动,远处的旌旗,绣着一个“刀”字。
狄飞惊幽幽道:“原来刀南神已率‘泼皮风’部队来了这儿。”
苏梦枕道:“你们被包围了。”
“可你们不敢打。”狄飞惊依旧淡淡地笑着,“若我们不率先发动,刀南神就师出无名,届时他动用了兵部兵卒的事儿,可就要上了秤啦!”
苏梦枕道:“你说对,我们是不能先动手。”他“呵”的一笑,“可京城的军队,我们掌握了两成,这就是实力,而你们没有。”
狄飞惊点头承认:“是。”
“那还不投降?”
“纸面上的实力,算不得数。”狄飞惊抿嘴一笑,“胜败犹未可知。”
苏梦枕目光寒似冰刃:“你自己不能决定?”
“我只是大堂主。”狄飞惊看着自己的双手,“总堂主才有决定权。”
苏梦枕静了下来。
一旁看着他们谈判的王小石忽然担心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为狄飞惊担心。
王小石低声问道:“苏老大不会要弄死狄相公吧?”
圣卿疑惑看他:“嗯?”
王小石道:“狄相公如此文弱,又身罹残疾,比我俩还倒霉,我真不愿见他就这样身死。”
圣卿淡淡一笑,说道:“你这是吃里扒外。”
“我知道。”王小石低下头,喃喃道,“可我不愿见到杀戮。”
圣卿幽幽道:“放心,小石头。狄飞惊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
“真的?”王小石抬头问道,“有多可怕?”
圣卿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沾着死碰着亡!”
“哈?!”
王小石真的吃惊了。
一旁的白愁飞默默听着,听到“沾着死碰着亡”这六个字,眉头一皱,心中暗道:“难道,狄飞惊修炼的是失传已久的‘大弃子擒拿手’?”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眼那月白色的背影。
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这边王小石在瞎担心,可苏梦枕并没有出手。
他转身走向楼梯,狐裘扬起,冷冷地留下一句话。
“三天后,让雷损亲自来这里和我谈清楚,他若不来,后果自负!”
话音未落,他已经下了楼,再也不看狄飞惊一眼。
王小,白愁飞见状自然也跟上。
圣卿扫了狄飞惊一眼,也要下楼。
“等一下。”狄飞惊忽然张口挽留。
白愁飞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圣卿转头道:“怎么?”
狄飞惊唔了一声,说道:“李先生今天还会出诊么?”
圣卿闻言,神色一肃,点头道:“当然,来者不拒!”
“嗯。”狄飞惊道,“狄某知道了。”
圣卿呵呵一笑,拱了拱手,转身拍了拍白愁飞。
“走啦!”
白愁飞咧嘴一笑,跟着他一步步走了下去。
狄飞惊站在原地,安详得就像是一个正在欣赏雨景想要吟诗作对的秀才,当看着他俩的动作,忽地一笑。
“面和心不和?唔,有意思啊~!”
他说的这句话,并不是喃喃自语,似乎在跟人说话
可是,这楼子里,却只有他一个人。
狄飞惊又在和谁说话?
忽地有人说了一句:“辛苦了。”
三合楼顶,一人随声走了下来。
这是个灰袍老者,身材并不高大,可当他走下来,却有一股顶天立地的气势。
狄飞惊恭声道:“总堂主在屋顶上久候了。”
那老者略一沉吟,声音忽而转沉,答非所问道:“老二,你先洗漱一番。”
话一出口,就见两个俏丽的少女,捧了盛水的银盆和洁白的毛巾上来。
狄飞惊微微一笑,真的舀水洗手洗眼。
随后用白毛巾浸湿热水,拧得半干,敷在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掀开毛巾,把手伸进银盆,很细心地洗手。
老者凭栏远眺,颏下疏须微动,衣袍也略略拂动着。
他就是六分半堂的老大雷损,当今江湖的山斗。
雷损年纪大了,他知道一切成功,都得经过忍耐,要不然就会很惨。
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吃过这个大亏——当年他偷袭诸葛正我,反而被崩飞了三根手指!
自此以后,雷损懂得了一个道理。
天下是可以凭冲劲闯出来的,可是要保天下,却不能凭冲劲,而是要靠忍耐。
所以他比谁都能忍耐。
待狄飞惊收拾完了,盏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雷损这才开口笑道:“老二,你看出了什么?”
狄飞惊闲闲地说道:“苏梦枕太着急了。”
“哦?”
雷损眼睛一亮。
狄飞惊气定神闲道:“越有优势,越应该稳下来,他不该这么着急的。”
“你的意思,是他等不及了?”雷损沉吟道,“等不及,便是有苦衷!”
狄飞惊笑道:“一个人的苦衷,就是他的弱点。”
雷损恍然道:“找到弱点,就可以找出击败他的方法?”
狄飞惊点头道:“是!”
雷损道:“可是,他的苦衷是什么?”
狄飞惊想了想,却略是怔忡,喃喃道:“原本我确定是他的身体,可现在...”
雷损试探着道:“他的病被治好了?”
狄飞惊皱眉沉思,并没有回答。
雷损也不着急得到答案,就如前文所说,他很会等,也愿意等。
过了许久,忽听振翅的声音。
一只信鸽飞入楼内。
狄飞惊取下短笺,打开一看,眼睛一眯。
雷损问道:“什么情况?”
“苏梦枕是真病。”狄飞惊认真道,“病入膏肓那种。”
雷损道:“可看你的表情,老夫觉得有反转!”
“大堂主好眼力。”狄飞惊微微一笑,随后收敛笑容道,“现在,有人能治他的病了。”
雷损听了这句话,面色终于变了。
他沉思了片刻,忽然抬头道:“李圣卿?”
狄飞惊道:“在楼里,我一直没有听到苏梦枕咳嗽。原因就是李圣卿在楼外为他治疗了一番。”他说着话,将短笺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