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眉说到这里,看着李玉函柔柔一笑。
“那时我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玉函却不嫌不弃,娶我为妻,为我购药,为我驱痛。我虽罪孽深重,可待他的心,却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李玉函握住她的手,接口道:“爹,眉儿虽然骗过天下人,可从没欺骗我。所有一切,都是我主张做的,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李观鱼冷冷道:“呵,你们倒是夫妻情深!”说着,指了指桌上酒水,“在酒里下迷药,恩将仇报,也是你们夫妻俩干的?”
“哦,迷药么?”
圣卿举杯闻了闻,仰头喝了,还咂咂嘴:“也没有啊!”
李观鱼苦笑道:“那是老夫发现的早,给换了...”
“您呀,不用大费周章,迷药迷不了我。”圣卿幽幽道,“还有,您这样做,我好像就没有由头发飙啦。”
李观鱼问道:“要如何发飙?”
圣卿随口道:“打杀了呗。”
“不要!”李玉函磕头不止,大声道,“李先生,我们本不想害你,实在是水母阴姬逼着眉儿取你性命,我们没办法啦!”
“哦,你们怕水母阴姬,却不怕我...”圣卿声调转沉,“是我表现得太慈和了么?”
李观鱼猛地盯向柳无眉,喝道:“你该死!”言犹未落,忽骈指点向她小腹。
李玉函一惊,大叫:“爹,不要!”
柳无眉并不闪避,反而一脸从容,似是解脱。
眼看她就要被李观鱼一指点死。
忽见人影一闪,从李观鱼腋下穿过,右掌好似游云惊龙,按向他后背。
这一变快得出奇。
李玉函和柳无眉见了,无不瞠目:“他从哪里钻出来的?”
李观鱼无暇闪身,只得左手返撩挡住来掌,右手使个虚招,出指弹向其眉心。
李玉函夫妇见李观鱼二指转折之际,宛如游龙乘雾,实是妙不可言,都暗暗喝彩。
却见那人右手回缩,左掌拍向他腰肋。
李观鱼右手中、食二指勉强上抬,虚指那人腋下,双目闪电般望向他右侧腰际。
那人清啸一声,倏现丈余外。
右掌在空中划个圆圈,将众人视线吸住。
左腿突然荡起,就势旋上半空,猝然暴伸左足,踹向李观鱼前心。
昂!
正是“降龙神腿”版的“亢龙有悔”!
李玉函见他腾空而起时,带起的劲风将亭外花木蓬草卷得四下飞舞,左足踢来,大有山崩地陷之势,惊呼道:“哎呀,不要打啦!”
那人哈哈一笑,猛地滑向椽顶,“蓬”的一声,将屋顶踢了个大洞,借力坠了下来。
李观鱼惊魂未定,喘息道:“你这一腿厉害的很!我便是全盛时候,也拆解不得。”又疑惑道,“你为何出手阻我?”
就听圣卿叹道:“公公杀儿媳,终归污了你的名声。”
李观鱼一呆,说道:“就因为这个?”
圣卿负手立在亭子里,笑道:“这个世上好人不多,余看得上眼的更不多,李老风光了一辈子,不应该受此污名。”
“圣卿似乎对今天发生的事一点也不惊讶。”
“因为我早就知道啊。”
“啊,你都知道了?”
李玉函夫妇惊声叫道。
李观鱼也皱眉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出手。”
“我是来救人的,她没害我,我可以当做没发生。”圣卿笑道,“今天若非李老提前换了酒,把事情挑明,柳无眉只怕要被我随手打杀了。”
李玉函二人听了,不由得浑身发颤,磕头不止。
李观鱼道:“我这算是救了他们一命。”
“李老做事公正,给足了我面子。”圣卿道,“我便不能不给您面子。”
李观鱼见他不似说假,叹道:“你若是我的子侄该多好。”
圣卿微微一笑:“以前很多人都这么说。”
李观鱼哈哈一笑,蓦然转身,盯着柳无眉喝道:“圣卿顾忌老夫的名声,不便出手打杀你,看在你对待玉函真心实意的份上,我便不杀你!”
李玉函和柳无眉闻言大喜,纷纷磕头道:“多谢爹爹/公公!”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观鱼冷冷道,“错就是错了!”
李玉函笑容僵在脸上,刚要大叫。
脸颊上猛吃了一掌,声音极是清脆。
他只觉人影一晃,下腭已然脱臼,一时大张其口,竟被打懵了。
柳无眉当心头一沉,以她目光之辣,竟不识这一掌的妙韵所在。
人影又是一晃。
啪!
柳无眉惨叫一声,委顿在地。
鼻中忽流出血来,跟着七窍中红液齐下,如涌泉般冒个不止。
“眉儿!”
李玉函见状,头上嗡地一声,直欲炸裂,忙扑过来。
柳无眉呕了口血,轻声道:“没事的,公公只是废了我的武功...”
李玉函痛悔交迸,只是泪流不止。
“就知道哭!”李观鱼冷喝一声,“自去地牢里,等家法处置!”
李玉函心间一片空白,扶着柳无眉朝大厅走去。
柳无眉忽地松开手来,转身行礼:“多谢李先生不杀之恩!”
李玉函全无主意,连忙跟着行礼。
圣卿淡淡地看着他们,道:“你要谢李老庄主,若非他行事公正,自降身段,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又岂能善罢甘休?”
二人连忙向老人行礼。
李观鱼苦笑道:“圣卿,你这话是臊我呢?”
圣卿微微一笑:“真心实意。”
柳无眉乍听这句话,顿时苦笑一声,拱手道:“李先生,我罪有应得,只是临走时有几句话想要告知您。”
圣卿道:“你说。”
“如今天下各大势力皆着眼于您,神水宫水母阴姬要杀您,薛衣人正往这里赶来,江南的杀手集团放出花红...”
“甚至最近风头正盛的蝙蝠岛,也在调查您的秘密。”柳无眉一字一句说道,“请您注意安全。”说罢,又行了一礼,跟着李玉函走了。
圣卿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悠然道:“唔,来者不善啊。”
李观鱼道:“你才是来者。”
圣卿看他一眼,笑道:“我就是风暴的中心呗。”
“那你还不躲起来?”
“从来只有山就我,没有我就山。”
李观鱼深深看他一眼,忽道:“圣卿,你看着不像大夫。”
圣卿道:“像什么?”
“霸绝人间!”
“夜帝么?”
李观鱼颔首道:“老夫我还真见过夜帝。”
圣卿道:“竟能如此相像?”
“像!”李观鱼道,“这般蔑睨天下样子,一模一样。”
圣卿笑道:“就当你夸我啦。”
李观鱼哈哈一笑:“不错,好汉子生在世间,当此霸气!来来来,咱们再饮十杯。”
圣卿也不推拒,酒到杯干。
二人你一杯,我一杯,一坛美酒顷刻见底。
李观鱼一捋长须,笑道:“圣卿,你可知我瘫痪这些年,脑海中一直都在想什么”
圣卿沉吟片刻,说了一个字:“剑!”
“没错!”
李观鱼抚掌赞叹:“老夫以剑成名,也视剑如命,这些年支撑我活下去,只有剑!”
“李老想到了什么剑?”
“不败之剑!”
圣卿想了想,摇头道:“剑法为人所用,哪能不败?”
“此话在理。”李观鱼笑道,“世间真有大艺业者,都是瞬间夺门抢位,显出绝大能为,立分生死。”
圣卿笑着点头:“李老所言甚是。”
“然而刹那真身,险妙无比,向来有以弱胜强的局面,也让‘绝世剑法’并非战无不胜。”
“比武是一眨眼生死好几回,谁存了形意,就要吃亏。”
圣卿敬了杯酒,悠然一笑。
“就算魔教独孤残练成了‘万妙无方,慑魂大九式’,可遇到铁中棠这等巨眼英豪,也是不容变招,生死就是一瞬间!”
“说得好!正所谓剑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李观鱼大笑道,“可练剑一世,竟在一瞬间被不如自己的人打杀,岂非最大的悲哀?”
圣卿微微一笑:“只有把脑子练化了,身子练没了,才比得了武,否则即是找死。所谓真身只在刹那。”
此语一出,李观鱼愣了愣,有些恍惚。
过了好半晌,他才苦笑一声:“此话振聋发聩。”
圣卿一振大氅,随手拂过亭外一株桂花树,满树桂花被掌风冲激,纷然四散。
骈指一点,嗤,破空有声。
顷刻间,空中花瓣尽数化作一道直线,从亭子延伸至石桥上,一片歪扭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