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卿低声道:“你向东南冲,去淳安县城。”
程灵素明白此地旷野,师兄担心护不住自己,当下点点头,说道:“我在客栈等你!”说罢一振缰绳,策马而去。
就在此时,只见来人均已奔近,将道人围了起来。
来人站定,一个穿着清宫卫士服色的汉子大声道:“可是药王门的李掌门?”
见程灵素已经走远,圣卿顿时放松下来,闻言一哂,睥睨四顾,就见十几人里,半数是穿着血红僧袍的藏僧,其余皆是和那汉子一样的卫士,心中顿时明了,点了点头。
“是我。”
“好!”
那领头的八字胡汉子越众而出,手持长剑,冷笑道:“没想到名满天下的天龙门田归农,竟栽在了个乳臭未干的小牛鼻子手里,啧啧,可笑,可笑啊。”
圣卿揣着手,冷声道:“可笑什么?”
八字胡汉子道:“可笑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哦?”圣卿笑道:“你以为我名不副实?”
八字胡汉子哈哈大笑:“江湖子就爱夸大其词,一分说成十分,丁点针鼻儿的艺业...”伸出小拇指比划,“就要吹破了天。”
圣卿嘴角一勾,反问道:“你叫什么?”
八字胡大汉挽了个剑花:“听好了,爷爷是德文!”
李圣卿摇了摇头:“没听过,我倒是听过德布。”
“哼!”德文冷哼一声,“那就是我兄长!”
“哦~!”圣卿点了点头,“乾隆老儿新找来一只鹰犬,叫什么德布,号称什么‘满洲第一勇士’,是个什么御前侍卫的头头,他就是你哥?”
他连着说了三个“什么”,只把德文听得心头火起,喝道:“不错!你既知我家兄长名号,还不束手就擒,活得不耐烦了...”
呼!
他“不耐烦了”四个字刚刚脱口,恶风乍起,一只拳头便已倏现眼前。
“这么快?”
德文被拳风吹得头昏脑胀,双眼昏花,连忙横剑架挡,当的一声,拳剑交加,嗡嗡声响不绝,剑身如蛇摇摆。
圣卿赞道:“好剑器!”让过来剑,猱身趟前半步。
“蹭”地一下。
周围几个藏僧、卫士只看见一道人影飞出,那德文尚在半空,便面色涨红,张口喷出一天的血雨。
他仰天倒下时,连对方如何出手都没弄清楚。
事实上,没人看清道人的出手,只是觉得雾气开阖一瞬,德文便毙命于斯。
就在这时,便见一只白皙的手掌,轻轻拾起地上的长剑。
这是一口形制颇古的长剑,铜铸的剑锷与剑墩皆擦得发亮。
众人看见李圣卿持剑而立,不由得头皮发麻,心道:“苦也!”
这俊道人甫一出手,便以空手破剑,一拳打死领头的德文。
如今利刃在手,岂非如虎添翼?
“你们不该这时候来。”道人绰剑而立,沉声说道。
那一袭干净的道袍随风猎猎,在众人眼中,仿佛摄命的旌旗。
“我今天心情不好。”圣卿叹了口气,发丝飞扬,“特别想杀人。”
手腕一抖,众人还没反应,寒光一闪,长剑递至身前。
忽听惨嚎声乍起,一人已被刺翻。
谁都不曾看清这一剑如何发出,道人只是猱身近前,一拔、一刺,血光腾腾,又有一人翻倒喷血。
李圣卿睥睨四顾,手指拈着剑刃,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雾气。
剩下众人心骇若死,有人叫道:“李掌门,且慢动手!”
圣卿一笑:“晚啦。”
霍地矮下身形,猱身向前贴近,这一下快逾闪电,着实出人意料。
几个藏僧尚未反应,便见眼前剑光闪闪,登时翻滚在地,捂着脖子直抽抽。
这一下,剩余几人终于看清了招式。
却见这年轻道人蹿到场中时,右肩一塌,手肘倏伸,整条臂膀竟凭空长了一尺!
伸长的手臂加上长剑,恍如挺着一杆小枪。
兼得方位、时机拿捏妙之巅峰,从容不迫地避开敌人兵刃,其间相差不过数寸之微。
可就是这么几寸,便是生死之别。
嗤!嗤!嗤!
鲜血从倒地的藏僧指缝间喷薄而出,随风飘散,扬起一天血色。
“跑,跑啊!”
“此人不可力敌,叫人,叫人啊!”
清风忽至,道人纵飞如鹤,长剑挟风又至。
众人见对方剑似飞花,跳荡惊飞,尚没反应,喉咙已然豁开,鲜血喷溅。
哼也不哼,立时向前扑倒。
“唔,天龙剑法很强的嘛。”圣卿嘟囔了一句,随手扔了长剑,上马朝着淳安县城疾驰而去,忽而扬声高歌,喉清韵雅。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
歌声激昂壮烈,大有雄浑放拓之气。
第19章 逢见白莲(求追读,求月票!)
一人一骑约行了几十里路,便见积水又多,再走几里,却见四周田野尽没,连房屋、树木都泡在水里。
李圣卿见前面白亮亮一片,已是水乡泽国,上下一色,叹了口气,只是继续向前。
不一刻,终到淳安县城百里附近,地势渐渐高耸了起来。正行间,猝听前面传来哭嚎之声,随风飘入耳际,颇为动魄惊心。
待行至一处陡坡,蓦见远处高丘上,黑压压全是人群,那哭声自上飘下,犹如巨浪袭来,惊得黄骠马前蹄腾起,不敢向前。
圣卿眉头紧皱,向前看去,只见高丘之下聚集了无数百姓,个个衣不蔽体,泡在水中哀号。越走越近,愈发听到千、万人悲声嚎哭,沸反盈天。
目往北扫,却见一条大沟内弃了无数饿死的尸体,衣衫尽去,多为妇孺老少,有未死透者,还在蠕动抽搐。
许多妇女趴在沟边,干嚎无声,怀中幼童头肿腹大,露出非人之相。但闻尸臭熏天,生者状若饿鬼,惨不忍睹。
圣卿立于其间,如置身地狱,仿佛把甚么都忘了,下马牵着缰绳,向前走去。
刚刚走进人群,几十个妇女猛扑而来,跪地哭喊道:“道爷慈悲,救救孩子罢!”
“您行行好,孩子三天没进一粒米了,再饿下去,可就没了...”
“道爷,把我女儿带走罢,给您做牛做马都成!男娃子被他们捉进满城吃了,女娃子您领去使唤,别卖到脏地方就成!好歹是条性命,总比猫狗强,我们给道爷您磕头啦!”
说着话,妇女个个以头撞地,脸上泥水直流。
圣卿见了,身子微微发抖,抿着嘴,眼眶已然泛红。
“李掌门,看到没?这世道没法做人了。”
忽听身后有人感慨一声。
李圣卿转头看去,客栈遇到的那个汉子,正负手立在那。
“你到底是何人?”
“鄙人铁百城。”汉子笑道,“忝为圣教江南坛口的莲首。”
圣卿淡淡说道:“原来是莲教。”环顾四周,“大灾之际,果然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铁百城笑道:“天下安定,圣教岂有土壤?”
圣卿不置可否,就在这时,忽见几个汉子从人群中跳起,叫嚷着:“狗娘养的,横竖也是死,我们吃粮入伙啦!”
喊声方落,就见一人远远跑来,穿得甚是齐整,红光满面。
这人对他们叫道:“入了圣教,自然能领粮食,可本教许进不许出,谁要敢反悔,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一流民道:“当白莲子就白莲子!总比饿死强,快拿粮食罢!”
“你们先拜了弥勒老祖,让莲首灌顶授符,再给圣王叩上十三戒礼,才能领粮食,走吧!”
几个流民当即就跟着汉子走了。
李圣卿沉默地看着,没有说话。
铁百城悠悠道:“这就是民心。”
圣卿嗤笑一声,忽道:“有粮不给百姓,也敢称民心?”
铁百城一怔,费解地看他:“这话说得奇了,没粮食谁肯入教?”说着,手指远处的淳安县城。
“半个月前淮河决了口,官府的人把高家堰打开,整个安徽都给淹了。淳安县怕难民涌去,把他们都堵在这里,人死了快一半了!”
圣卿问道:“县里有粮么?”
铁百城道:“有!淮河几年一灾,江浙富庶,淳安县库里已堆积如山了。只是刘知县拿赈粮与商贾们牟利,这些年捞了不少,我正想去敲他一笔呢!”
圣卿点点头,忽的斜睨他:“淳安知县我自不会放过,倒是你!”
铁百城一怔:“我?”
俊道人眯眼一笑:“你有粮,怎么不救百姓?”
铁百城苦笑道:“李掌门,这点儿粮是用来招人,行!可救人,不够!”
圣卿笑容不改,淡淡地说道:“那就是,没得谈咯?”
铁百城陡见他目光异样,神色微变,斜退一步,摆了个拳架,沉声道:“李掌门,你灭了田归农,固然名震江湖,可我却并非软柿子!”
圣卿眼望着饿殍遍野,叹了口气:“说完了?”
铁百城哼了一声:“原以为李掌门可携手共商大业,没想到竟是如此狂悖天真之徒!”
圣卿呵呵一笑,说道:“先打过再说罢。”话音未落,一掌飞起,向铁百城门面击去。
这一下极尽神速,铁百城近在咫尺,身动已然不及,只得偏了偏头。
嗤,肩上碎布陡然炸起,恍若蝴蝶上下纷飞。
“好,好快!”
铁百城动念未及。
就见那俊道人含胸拔背,双拳自怀里一翻,劈头盖脸地打来。
汉子眼看漫天都是拳头,大喝一声:“好个翻子拳。”当下也摆出一古拙拳架,迎头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