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叫了声“爹爹”,便出去了。
郭靖走进来,憨笑道:“蓉儿,你平时也不信佛。这时候求求佛祖、念念经就能安心咯?”
黄蓉背过身去,抹泪道:“我还不是担心你?”
郭靖上前轻搂住她瘦削的肩膀,叹道:“你清减了。”
“你怎么样?”
“我没事。”
“没事?”黄蓉霍然转身,娇容含霜,“爹都说了,八思巴再狠一点,你就死啦!”说到这里,她哽咽道,“你也不想想我和芙儿、襄儿...”
屋内一阵寂然,只有黄蓉呜呜哭声。
郭靖道:“蓉儿,少林死伤太甚,我无法坐视...”
“可你不只是郭大侠!”黄蓉大声道,“你还是芙儿、襄儿的父亲,破虏军的元帅,要拯救天下百姓之人,更是我黄蓉的丈夫!”
“我知道。”
郭靖笑道:“蓉儿,我若不想死,他便害不了我。”他顿了顿,认真道,“我若拼命,他必然重伤!”
黄蓉哦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你虽然打不过八思巴,可他也杀不了你?”轻轻摸着他胸口,“那为何受如此重的伤?”
“不受伤,怎么知道他的手段?”
黄蓉一愣,忽道:“为何这么说?”
郭靖叹道:“此人手段非常,我与他放对,便不知不觉落入了他的节奏里,除了自保,根本无法反制。”
“所以你将计就计...”黄蓉道,眉头一皱,“要给圣卿传递他出手的信息?”
郭靖哈哈笑道:“蓉儿就是聪明。”
黄蓉冷哼一声:“是你笨!换了是我,根本就不会受伤。”她轻轻将头倚在郭靖胸口,“靖哥哥,还疼么?”
郭靖笑道:“不痛,过一阵子就好了。”
黄蓉沉默半晌,幽幽道:“圣卿说得真没错,你这些年所向披靡,无人可挡你一掌。然而面对八思巴,却无法反制,果然是天下第三。”
郭靖挠头笑道:“这也挺好的。”
黄蓉哼了一声:“你呀,就是傻乎乎的!”
夫妻俩又说了会儿话,黄蓉打了个哈欠,面容倦怠。
她又怀孕了,精神有些不济。
郭靖送她回房,看她睡下了,这才出门朝着小亭走去。
花团锦簇包围的小亭中,有一人正在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着。
郭靖见了,微微一笑,走上前去。
那人着一身青色宽袍,束发戴逍遥巾,极是潇洒飘逸。
哪怕是坐在石凳上,也能瞧出他身材颀长挺拔,气度不凡。
清晨的微风一吹,发丝随着发带一同飘摆。他目光流转,手托着一只茶盏,漫不经意,静静等待水开。
“来啦?”
圣卿双眉向上一挑。
郭靖看了看四周,调侃道:“你还是跟鬼一样,出入无矩。”
圣卿嘿嘿一笑:“翻墙比走大门要快多了。”
郭靖坐下来,点点头:“这话我信,当年在完颜洪烈府上,我就是翻墙救的蓉儿。”
“然后你偷喝了梁子翁的宝蛇蛇血?”
“哇,这你都知道?”
二人哈哈一笑,笑声中,水已经开了。
圣卿笑道:“饮一杯茶不?”
郭靖笑着点了点头。
圣卿自怀中取出一枚色泽晶莹的茶饼,道:“这叶蝉茶我陈了八年,如今来喝,更有奇效。”说罢,微微一晃。
嗤!
茶饼在手中崩碎,泄入茶盏之中。
郭靖见他举手投足间韵律盎然,不由得微微一笑。
“世间能让圣卿为之礼茶的,恐怕唯有郭某了吧?”
圣卿笑道:“那倒不是。我妻子,还有我那俩傻徒弟经常喝。”
郭靖苦笑一声:“唉,我险死还生才能喝的茶,没想到被别人当口粮...”
圣卿举壶笑道:“你呀,就别整景儿啦。喏,这水刚二沸,三沸初来,正是时候!”说着,将壶中热水轻轻点在了茶盏里。
但见开水一冲,茶末立时浓如膏油,一股清雅芳馨的茶香飘然腾起。
郭靖一闻茶香,便觉心神畅爽,原本头痛立时缓解。
就连胸口都没那么痛了。
圣卿所用的手法,乃是宋朝风行天下的“七汤”点茶法。
只见他左手持壶,将沸水入盏,右手捏着茶盏轻轻打拂,好似与一位大敌放对一般,全神贯注地盯着。
不多时,圣卿最后一次倾水入盏。
就见一团浅雾如乳,自水面涌起,整个小亭顿时馨香四溢。
郭靖不禁叹息道:“圣卿的茶,不容易喝啊。”
圣卿将茶盏递给他,问道:“有何不容易?”
“佳饮难得,饮之难忘。”郭靖把玩着竹盏,看着青碧如渊的茶汤,“日后喝不到,可就有的难受啦。”
“以你和终南山的关系,还揩不到?”
“我脸皮薄,不好意思。”
圣卿看他一眼,微笑道:“放心,我给你留了两斤。”
“真的?!”
郭靖大喜,仰头一饮而尽。
圣卿哂笑:“骗你干嘛?”也仰头喝了。
一阵风来,花木簌簌作响,映得二人面目斑驳不堪。
过了一会儿,郭靖指着胸口,低声问道:“圣卿,你看出来了么?”
圣卿淡淡说道:“他没让我失望。”
郭靖不由问:“你有把握对付他?”
圣卿漫不经心,闲闲说道:“到了‘炼气化神’的境界,余下的功夫都看不上了。我和他也就看个‘真身只在刹那’。”
郭靖沉默地点了点头,苦笑道:“看来我这伤是白受了。”
圣卿道:“郭兄也不是白受伤,能对‘用神不用力’悟得更透,便是好事。”
“道由心出!”郭靖一指胸口,嘿然道,“还真是被捅了一下才行。”
圣卿听他说的有趣,咧嘴一笑,彼此又喝了几杯。
郭靖放下茶盏,轻声道:“圣卿,是否该回应八思巴了?”
“当然。”圣卿说道,“你替我传句话。”
“什么话?”
“重阳日前,天下太平。”
“八思巴能听你的么?”
“这小兔崽子想要人前显圣,为华山之战造势。”
圣卿端起桌上茶杯,吹开茶末,向他笑道:“他知道,自己若继续杀戮下去,我必然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找他论战千里。他的计划也就破产了。”
郭靖问道:“他有什么计划?”
圣卿笑道:“八思巴要的就是在天下人瞩目的时候,亲手杀我,为他叔叔报仇。”他顿了顿,喝干了茶,“然后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
“他一直在学我,甚至想要成为我。”圣卿冷笑道,“入魔了。”
“原来这样啊!”
郭靖想起遇见八思巴时,他举手投足确是和圣卿分外相像,不禁哈哈一笑。
“把你俩都蒙上脸,恐怕连我都认不出来呢!”
圣卿也抿嘴一笑,饮茶不语。
过了会儿,忽听郭靖“咦”了一声,扯开纱布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欸~!伤口愈合了?”
圣卿放下茶杯,打量他一眼,笑道:“我亲自来,又是煮茶、又给你梳理经脉,这还不好,岂不是砸了我嘉兴李神医的招牌?”
郭靖左看右看,高兴道:“哈哈,既然好了,那还等什么?”把着圣卿的手臂朝房内走去。
“走走走,今日不醉不归!”
“嫂子能同意?”
“她有身孕了,睡得沉,咱俩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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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小朝廷。
“哈哈哈!郭贼昏了头么,竟然孤身犯险?”
“天佑官家,郭贼身受重伤,却是延缓了贼军的攻势。”
“可惜,他为何不死呢?”
皇宫大殿之内,烛影摇红,赵孟启忽然恶狠狠地咒道。
一旁的老太监连忙说道:“此人不降天兵,不沐皇恩,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就扯了...”赵孟启苦笑一声,“他和那李无敌交好,据说李无敌医术通神,有此人在,郭贼应该是死不了的...”
太监恨声道:“都是帮无父无君的败类!”忽然垂泪道,“可恨老奴身微力薄,无法杀了这些逆贼为官家分忧。”
赵孟启将头一撇,啐道:“你少说好话!郭、李二人连蒙古大军都奈何不得,你个阉竖又能做什么呢?”
老太监连忙跪地,陪笑道:“老奴让官家分心了,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