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者自称耿京,求见陛下!”
“耿京?”
陆左微微一怔,随即想起,历史上似乎确有此名,乃是抗金义军首领,他示意大军暂停,向前望去。
只见远处尘头起处,黑压压一片人影渐渐清晰。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却透着一种渴望与决绝。
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刀枪,有削尖的木棍,有农具,甚至有人举着猎弓。
为首一骑,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容黝黑,身形精悍,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戎服,却努力挺直腰板。
他独自策马奔至军前百余步,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在卫兵警戒的目光中,朝着帅旗方向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洪亮清晰:
“京耿京率相州、大名府等地抗金乡亲四千七百二十八人,叩见陛下!”
“闻王师北伐,收复河山,我等被掳掠、被屠戮、被奴役之大宋子民,日夜翘首!”
“今特来投效,愿为大军前驱,赴汤蹈火,收复故土,虽死无憾!”
“求陛下收留!”
数千义军也跟着跪倒一片,虽然队列杂乱,但那股破釜沉舟、同仇敌忾的气势,却令人动容。
陆左策马上前几步,目光扫过这些饱经磨难却心向故国的面孔,朗声道:“耿京,尔等不忘家国,于敌后聚义抗金,忠勇可嘉”
“如今王师已至,正需四方豪杰勠力同心!”
“朕准尔等随军效力!”
耿京大喜,重重叩首:“谢陛下天恩!耿京与诸位乡亲,愿为陛下效死!”
陆左略一沉吟,道:“耿京,朕有一紧要任务交付于你。”
“大军正面推进,需有可靠之人联络、接应一支自南而来的人马。”
“你与麾下义士,熟悉本地情状,正好担当此任。”
“你即刻派人南下,寻访打着‘韩’字或‘梁’字旗号,或以江湖方式联络的队伍,将其秘密引至我军侧后安全地带。”
耿京:“陛下放心!耿京必不辱命!”
......
大军继续开拔,烟尘滚滚向北。
然而,在河东城内,却有一处地方气氛凝重压抑,与城外的慷慨激昂截然不同.......伤兵营。
原本宽敞的寺庙殿堂和临时搭建的棚屋里,躺满了呻吟哀嚎的伤兵。
河东一战,新军固然展示了强悍战斗力,但金兵的困兽之斗也造成了开战以来最惨重的伤亡,重伤者逾千。
浓烈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伤口腐烂特有的恶臭混杂在一起,令人闻之欲呕。
有限的军医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汗珠,眼中布满血丝。
“按住他!快!”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军医嘶喊着,双手沾满鲜血,正试图用烧红的烙铁为一个腹部被划开、肠子都流出来一截的士兵止血。
“金疮药!快拿金疮药来!”
“军医,没…没多少金疮药了!上次运来的都快用完了!”一个年轻医助带着哭腔喊道。
“止血的布!干净的布也快没了!”
“这人伤口溃脓了,在发烧!”
“李老三不行了!喘不过气了!”
哀嚎声、催促声、器械碰撞声、还有那无法掩饰的死亡气息,笼罩着整个伤兵营。
老军医看着又一个因伤口感染而高烧不退的年轻士卒,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能处理简单的刀箭伤,但对于严重的创伤、尤其是后续的感染,手段却极其有限……
就在这时,棚屋门口厚重的草帘被猛地掀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士卒冲了进来。
他怀中抱着一个陶罐:“药!”
“陈老!药来了!”
“是刚送到营里的!”
“药?”
陈军医猛地抬头,快步上前,接过陶罐,撬开密封罐口。
一股浓烈、刺鼻,甚至有些呛人的奇特气味瞬间冲了出来,迅速盖过了棚屋内的血腥与腐臭。
这气味……难以形容,既有些像腐败的蒜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
类似石灰的锐利感?
绝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味草药或矿物药的气息。
陈军医皱着眉,探头朝罐内看去。
只见里面是大半罐澄澈中微微带着些许淡黄绿色的液体,质地似水又略显粘稠,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又伸出舌尖尝了尝味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辛辣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连忙吐掉。
“这是什么鬼东西?”
“气味如此怪异刺鼻,绝非寻常金疮药或汤剂!”
“你小子莫不是拿错了?”
“没拿错!”
“陈老,您这些年一直在北地,怕是还没听说过咱们工部弄出来的这新玩意儿吧?”
“这可是陛下亲自吩咐工部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出来的大蒜素!”
“专治外伤溃烂、防止伤口邪毒内侵!”
“大蒜素?”
“大蒜弄出来的?”
“还神药?”
陈军医听得更加糊涂,眉头拧成了疙瘩。
大蒜他当然知道,民间也有用蒜泥外敷治肿毒的偏方,但弄出这么一罐子气味冲天的水,就能治这么重的伤、防溃脓?
“简直闻所未闻!”
“伤口溃脓乃热毒所致,需用清热解毒、去腐生肌之药,这大蒜水……能顶什么事?”
“别再害了这些儿郎的性命!”
“陈老,您可别不信!”
士卒道:这是随军司马亲自交代下来的,说陛下早有明令,北伐大军需配发此药,只是路途遥远,转运不易,第一批紧着送来了。”
“让伤兵营先给那些伤口深、易溃脓的重伤员用。”
“用法也简单,用煮开晾凉后的盐水或干净水,尽量把伤口里的脏东西冲掉。”
“然后用干净的软布蘸这‘大蒜素’,涂抹伤口内外,或者用干净棉花浸湿了敷在伤口上,每日换两到三次。”
陈军医看看手中气味刺鼻的陶罐,道:“既如此,那就按你说的做。”
第279章 这究竟是用了何等仙法?
十几日后,河东城,伤兵营。
空气中那股浓烈到刺鼻的“大蒜素”气味已经淡去不少。
棚屋内的呻吟声虽未断绝,却少了许多濒死的绝望与高烧的呓语,多了些忍痛的闷哼与疲惫的沉睡。
老军医陈先生巡看过几个重伤员的伤处,此刻虽然依旧虚弱地躺着,但伤口周围骇人的红肿已消退大半,原本灰败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奇迹……当真是奇迹啊……”
陈军医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与深深的感慨。
他行医大半生,见过的金疮药、解毒散不知凡几,何曾见过如此立竿见影、专克“溃烂邪毒”的神药?
这“大蒜素”气味虽冲,涂抹时杀疼,可效果之卓著,远超他最乐观的想象。
许多原本在他判断中“必死”或“必残”的重伤员,竟真的被这罐子“蒜水”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肢体。
“陛下……工部……这究竟是用了何等仙法?”
他望向南方,心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这小小的药罐,不仅挽救了成百上千精锐士卒的性命,更保住了大军持续作战的元气。
北伐以来最大的后勤隐忧之一......伤兵损耗。
他小心地将所剩不多的“大蒜素”锁进特制的木箱,这些可是比黄金更珍贵的宝贝。
.....
与此同时,北伐大军已离开河东,继续向北挺进数日。
时近六月,北地原野的绿色变得深沉,天高云阔,风中也带上了燕山余脉的干燥气息。
大军行进在略显荒芜的官道上,两旁时而可见被废弃的村落和田地,显示出金国收缩兵力、坚壁清野的迹象。
帅旗之下,陆左与岳飞并辔而行。
岳飞一身玄甲,目光如隼,不断扫视着四周地形与远方天际线,道:“陛下,自离开河东,我军哨探所遇金兵斥候日渐希少。”
“沿途城寨多见守备空虚,甚至弃守。”
“看来韩元帅与臣所料不差,金虏确已下定决心,要在大定府与我军决战,故而将周边兵力尽数收拢,甚至连骚扰迟滞的小股部队都撤走了。”
陆左微微颔首,这一路行来太过顺利,反而印证了之前战略判断的正确。
金国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毕其功于一役,用一场主力决战来挽回颓势。
“如此看来,大定府此刻,怕是已聚集了十数万乃至更多的金兵,正磨刀霍霍,等着朕去呢。”
“正是。”
岳飞:“金虏以逸待劳,占地利,聚兵势,其锋正锐。”
“我军虽士气高昂,然长途奔袭,兵力不占优。”
“然……”
“彼等只算兵力,却未必算得清人心、算得全奇正。”
正说话间,前方一骑斥候如飞般驰回,至近前勒马急报:“启禀陛下!岳将军!”
“前方五十里外,发现大队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