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哨官瞥了他一眼,平淡道:“陛下亲赐的《龙象般若功》筑基篇。”
“练好了,力气涨得快。”
孙敬喉结滚动,不敢再问。
中军帐设在营地最高处,帐前空地竖着一杆大旗,黑底红字,一个凌厉的“杨”字迎风招展。旁边稍小的营帐前,则是“郭”字旗。
通报后,周勤与孙敬被引入杨铁心的大帐。
帐内陈设简单,一桌、一图、数把交椅,兵器架上立着长枪、硬弓。
杨铁心与郭啸天皆未着甲,只穿常服,但那股久经沙场、执掌兵权的肃杀之气,依然扑面而来。
周勤说明来意,将永宁伯府之事详细禀报,末了道:“下官人微言轻,伯府闭门不纳。”
“然购田令乃陛下亲定之国策,关乎北伐大计与数十万流民生计。”
“临安府乃首善之地,若永宁伯府带头抗拒,其余大户必然观望效仿。”
“届时,非但蒜田难收,朝廷威信亦将受损。”
“下官恳请两位统制出兵弹压,以正国法!”
杨铁心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郭啸天却已眉头紧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待周勤说完,郭啸天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霍然起身:“岂有此理!”
“什么狗屁永宁伯!”
“他家的田是怎么来的,当真以为没人知道?!”
他看向杨铁心,怒道:“六年前,临安府钱塘县大水,冲垮堤坝,淹没民田无数。”
“当时就有百姓告发,说永宁伯府勾结县衙胥吏,将灾后无主的田地,甚至一些只是暂时离家避灾的农户之田,全部篡改鱼鳞册,纳入自家名下!”
“当时知府还想查,结果被上面压了下来,最后不了了之!”
“两千三百亩?我看至少有一半是这么来的黑心田!”
杨铁心这才缓缓开口:“不止如此。”
“清查秦桧党羽时,皇城司送来的卷宗里提到,永宁伯府曾向秦桧献金三千两,换取其在户部的族人,将几处本应充公的犯官田产,低价转卖给他家。”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临安府地图前:“陛下推行新政,以工代赈,安置流民,此乃再造社稷、收拢民心之仁政。”
“收购田地,既为保障军需药材,亦是重新厘清田亩、抑制兼并之良机。”
“这些大户,享尽朝廷优容,却于国家危难时一毛不拔,于百姓困苦时变本加厉。”
“如今陛下给他们留了体面,许他们拿钱走人,竟还敢如此嚣张……”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周勤和孙敬:“周主事,你确定他们拒不出售,且态度倨傲,毫无转圜余地?”
周勤斩钉截铁:“绝无转圜!”
“伯府管事明言,田是祖宗所赐,绝不售卖。”
“下官提及朝廷律令,对方反以爵位、人脉相胁。”
“好。”杨铁心点头,对帐外喝道,“传令!”
一名亲兵应声而入。
“点左营第一指挥,步卒一千,披甲,携弩,两刻钟后辕门集结。”
“得令!”
亲兵快步离去。
杨铁心看向郭啸天:“大哥,你留守大营。”
“我带兵去一趟这永宁伯府。”
郭啸天急道:“我同去!”
“不必。”杨铁心摆手:“杀鸡焉用牛刀。”
“周主事,孙参军,烦请二位随军同行,做个见证。”
周勤精神一振,深深一揖:“下官遵命!”
孙敬却已脸色发白,后背冷汗涔涔。
他没想到,这两位统制竟如此果决,二话不说就要调兵!
那可是永宁伯府啊!
可看着杨铁心那张毫无波澜却让人心底生寒的脸,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两刻钟后,一千步卒肃然列阵。
杨铁心换上了一身黑色轻甲,外罩猩红披风,翻身上马:
“出发。”
第257章 不想被碾碎的,就得学会按照新皇帝的规矩来
永宁伯府,后花园暖阁。
永宁伯赵佑襄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羊脂玉杯,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下首坐着三人,都是临安府内有头有脸的大户家主。
左手边是个富态的白胖老者,姓钱,名通海,做着漕运和粮食生意,名下田产不下五千亩。
他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慢悠悠道:“伯爷,今日那户部的小官儿,可是灰头土脸地走了。”
“您没瞧见他那脸色,哈哈,就跟吃了苍蝇似的。”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面容精瘦、眼神灵活的中年人,叫孙茂才,祖上出过进士,如今靠着放贷和蚕丝生意积下厚产。
他接口道:“何止是吃了苍蝇?”
“依我看,那周勤是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朝廷这回也不知抽了什么风,竟想用市价五成的价钱买咱们的田?”
“简直是异想天开!”
最末位的是个略显富态、但眼神透着谨慎的中年人,姓李,名守业,家中田产虽不如前两位多,但在临安府扎根数代,人脉颇广。
他斟酌着开口道:“钱翁、孙兄,话虽如此……”
“但此番毕竟是朝廷明发诏令,陛下亲口定的调子。”
“我听说,江淮大营那边,韩世忠韩帅都接到了严令,要全力配合。”
“咱们是不是……再观望观望?”
“观望?”钱通海嗤笑一声,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放:“守业老弟,你怕什么?”
“朝廷?朝廷也得讲规矩!”
“咱们的田,一没偷二没抢,都是祖祖辈辈辛苦积攒、合法买来的!”
“他皇帝一句话就想半价拿走?”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越说越激动,胖脸上泛着红光:“是,陛下是打了胜仗,威风!”
“可这大宋天下,难道是他一个人扛起来的?”
“没有咱们这些士绅纳粮输饷,没有咱们维持地方,他拿什么去打金人?”
“咱们才是这大宋江山的基石!”
“他动我们,就是动自己的根基!”
孙茂才点头附和,眼中闪着精明算计的光:“钱翁说得在理。”
“再者说,法不责众。”
“临安府,乃至整个两浙路,有多少大户?”
“家家手里攥着成千上万亩地。”
“朝廷若真敢用强,就不怕激起民变?”
“江南可是朝廷的钱袋子,赋税重地,陛下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我看啊,这诏令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安抚那些流民罢了。”
“咱们只要挺住,朝廷迟早得让步,说不定还能讨价还价,把价钱抬上去些。”
赵佑襄一直听着,此刻才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勋贵特有的矜持与傲慢:“二位说得不错。”
“陛下年轻,登基不久,又新胜金人,难免有些……锐气过剩。”
“想着靠一纸诏令就改天换地?”
“呵,未免把天下事想得太简单了。”
“我赵家这爵位、这田产,是太宗皇帝亲赐,表彰先祖功勋的。”
“别说五成,就是原价,也没有卖的道理。”
“这是对祖宗不敬,对皇恩不忠。”
他抿了口杯中温热的黄酒,继续道:“今日我让管事打发走那周勤,就是给朝廷,也给临安其他人家做个样子。”
“咱们这些人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咱们顶住了,其他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朝廷?”
“朝廷离了咱们,在这江南之地,只怕是寸步难行。”
李守业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想起近几个月来的种种传闻。
以雷霆手段清洗秦桧一党,在朝堂上说一不二。
江淮大捷,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武功简直非人。
还有那水泥工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招募流民,给出的待遇好到让人眼红……
这一切都表明,如今的这位官家,行事风格与以往任何一位官家都截然不同。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从前院方向猛然传来,震得暖阁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无数纷乱沉重的脚步声、甲叶剧烈碰撞的哗啦声、短促的呼喝与惊叫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潮水般迅速逼近。
暖阁内四人脸色同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