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学徒们,眼中带着期许:“尔等日后,无论是营造宫室,还是督造军器,抑或研制陛下、上官交代的新奇之物。”
“切不可只动手,不动心。”
“遇难处,多问几个为何,制一物,成则思其何以成,败则更要思其何以败。”
“将所见、所试、所思,哪怕是最细微的差异,皆记录在案,互相参详。”
“此非徒费笔墨,实是积累物之学问。”
“学问厚了,手艺方能精深,方能创出前人未有之器,解前人未解之难。”
“这,便是匠人的‘格物’精神,亦是吾辈安身立命、报效朝廷的根本。”
几个少年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墨老匠人见状,微微颔首,正欲让他们各自去揣摩今日所讲的滑轮图,或是去演算几个简单的配比题目。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匠作坊的月洞门外,一道熟悉的绯色官袍身影,正由远及近,步履匆匆而来。来
人面色红润,眉宇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之色,甚至有些失了一部堂官的惯常沉稳。
是沈尚书?
墨珩心中微微一愕。
工部事务繁杂,尚书大人虽时常关心匠作,但亲至明堂之时并不多见。
还有.....
大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喜色,所为何来?
莫非……
之前呈上去的几份关于改良水车、省力吊机的详图有了批复?
还是说,朝廷又有什么大型工役要提前规划?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不乱的衣襟,对学徒们低声道:“尚书大人亲至,尔等肃立。”
墨珩话音未落,沈该的身影已穿过月洞门,踏入明堂。
他甚至没等走到近前,那爽朗中带着亢奋的笑声便已传了过来:
“哈哈哈!”
“墨老,诸位!”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声震屋梁,引得堂内所有人,包括那些原本低头演算的匠人,都惊愕地抬起头来。
墨珩心中那点猜测瞬间被这不同寻常的喜气冲散,连忙领着众人快步迎上,在沈该面前数步处停下,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尚书大人!”
“免了免了,都起来!”
“大人。”墨珩直起身,压下心中好奇,谨慎问道:“不知是何等喜讯,竟劳烦大人亲临?可是前些日子呈上的几份图样……”
“图样是图样,但今日之事,比那些重要百倍!”
沈该打断他,从怀中取出几张笺纸,仿递到墨珩面前:“墨老,你是行家,先看看这个!”
第245章 这未免太过神异了!
墨珩知道能让尚书大人如此珍而重之的,绝非寻常公文。
他双手在衣衿上快速抹了抹,确保指尖洁净,这才恭敬接过。
目光甫一落在纸上,那熟悉的炭笔线条、详尽标注、以及某些前所未见的术语和思路,便如磁石般吸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看得极快,多年的经验让他迅速抓住了重点。
先是大蒜素,简单巧妙,紧接着是水泥配方……
当看到“石灰石、黏土、铁矿粉或矿渣混合煅烧为‘熟料’,再与石膏同磨”的描述时,呼吸猛地一滞。
原来是这样!
困扰我们多年的结块不均、强度不稳,竟是少了这‘熟料’再磨的关窍!
还有这石膏……
妙啊!
它是用来调节凝结时间的?
对,定是如此!
煅烧温度……
观其结块成灰绿色、质坚如石……
这描述,比我们单纯看火焰颜色、凭感觉揣摩精准了何止十倍!
他强压激动,迅速翻到玻璃部分。
石英砂、石灰石、纯碱、长石”的明确体系,与铅钡琉璃的清晰区分。
高温匀熔、退火缓冷的要诀”……
尤其是退火二字,如同闪电劈开迷雾!
原来是这样!
我们之前烧出透明琉璃,为何十有八九冷却即裂
?原来不是温度不够,而是冷却太快,内应力无处释放!
这退火之法,便是让琉璃在特定温度下缓缓定形,消除内患!
还有这原料体系,怪不得我们仿照旧法,总烧不出结实耐热的器物,原来是根本的泥性就选错了路!
墨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握着纸张的手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困扰他、困扰将作监诸多大匠多年的两大难题,其核心症结与突破方向,在这几张纸上被条分缕析,直指要害!
这绝非凭空妄想,而是建立在深厚认知基础上的、极具可行性的改良指南!
“大人!”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光芒爆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敢问……”
“敢问此等精妙绝伦、直指根源的配方与工艺,出自哪位高贤之手?”
“是哪位隐于山林、学究天人的大匠,还是哪位精于丹鼎、格物的高道?”
“下官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去,当面请教,与之探讨啊!”
他太清楚这几张纸的价值了,这背后代表的见识,远超寻常工匠。
能写出这些的,定是位融会贯通、对物性理解至深的奇人!
沈该看着墨珩激动难抑的样子,嘿然一笑,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自豪与神秘的表情,缓缓道:“墨老想见此人?”
“只怕……不易。”
“为何?无论那位高贤身处何地,有何要求,只要大人告知,下官便是三顾茅庐也定要将他请来!”墨珩急了。
“因为.....”
“写下此方者,非是山野隐士,亦非道门高人,而是……”
“当今陛下!”
陛下?
墨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老大,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众人因震惊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这怎么可能?!
那位深居九重、日理万机的天子,那位刚刚在江淮阵斩金酋、武功惊世的天子……
竟然……
竟然对匠作之事、对物料配比、对煅烧火候、对琉璃退火……了解得如此精深透彻?
一瞬间,墨珩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是陛下身边另有高人代笔?
可尚书大人言之凿凿。
是陛下天赋异禀,生而知之?
这未免太过神异。
但联想到近日坊间那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说,什么“飞剑斩将”、“瞪眼杀人”……墨珩一个激灵,猛地将那近乎“神化”的念头压下。
不,不对,这配方上的思路、术语、对难点的剖析,充满了内行人的务实与精准,绝非玄虚。
这只能说明……陛下对“格物”之学的造诣,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一种混杂着狂喜、敬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
皇帝陛下不仅重视匠作,竟然亲自钻研至此,还给出了如此清晰可行的指引!
这对于将一生心血付于“格物”的墨珩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陛……陛下天恩!陛下圣明!”
墨珩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朝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揖。
周围的匠人、学徒也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行礼。
激动稍平,墨珩立刻想到最现实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沈该,脸上又浮起熟悉的、属于务实匠人的凝重:“大人,陛下赐下方略,实乃天大的机遇。”
“然……欲按此方试制,尤其是水泥、玻璃二物,建新窑、觅良材、反复试烧,耗费绝非小可。”
“工部近年经费……”
“哈哈哈哈哈哈!”
沈该再次大笑,用力拍了拍墨珩的肩膀:“墨老!”
“本官要告诉你的第二个好消息,便是此事!”
“陛下深知研创不易,耗资甚巨,已特旨从内库直接拨给工部专款……白银五十万两!专”
“五……五十万两?”
墨珩失声惊呼,脑中一片空白。周围更是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五十万两!
对于常年为了一点经费绞尽脑汁、甚至需要自掏腰包补贴试验的工部匠人们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个足以让他们放开手脚、大胆尝试无数次的天文数字!
“不错!五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