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的喧嚣、汗味、尘土味被短暂地隔在了身后。
眼前，是更宽阔的马路，更整齐的建筑，空气中似乎也少了些关外的燥热和压抑，多了一丝……秩序？
或者说，是另一种规则下的繁忙。
“行了，过来了！”
王兴达松了口气，掏出烟点上，“怎么样，第一次过关，感觉像不像打仗？”
李卫东点点头：“是啊，人太多了。要不是王哥带着，我们还在外面排队呢。”
这确实和98年的时候不一样。
但98年的时候，人更多，内外地面和周围环境更好。但也没那么严格检查。
林秀英则默默地将那本红色的户口簿和证件仔细地、珍重地重新包好，贴身放回。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的车流和楼房，投向更远处那些在晨曦中勾勒出轮廓的高楼大厦，眼神复杂。
这就是关内，似乎只有环境区别大一些？
“走吧，你们要去福田哪里？这里都可以坐公交。”王兴达吐出一口烟圈，用手指了指路边的站牌。
李卫东说道：“王哥，我们就去福田那边转转，你先忙你的去，不用管我们。下午我们自己回去。”
“行，那咱们就在这分头。”王兴达也没多客套，摆摆手，“有什么事儿，回去了再去铺子里找我。
这关内虽然治安比外面好点，但小偷也不少，特别是那种掐包的，把包看紧点。”
“谢王哥提醒，慢走。”
送走了王兴达，李卫东带着林秀英站在了公交站牌下。
比起关外那些破旧的“专线车”，关内的公交车明显新了很多。
“卫东哥，我们要去哪？”林秀英看着李卫东，小声问道。
“不着急，时间还早，今天来，主要是逛逛，也看看可能要搬家对的地方，就当做是逛街了。”
李卫东看着面前停靠的一辆中巴车，看着是上面的路线，并没有要上的意思。
这是往罗湖方向去的，人很多。
还有一辆435，往南头方向去的中巴车，但有巡逻人员上车检查证件了。
是的，别以为进去了就不用查了，还会有时不时有人查证件的。
片刻后，一辆往福田方向的公交车停下，他牵着林秀英的手，低声道：“走，先带你去见识见识‘鹏城速度’。”
第69章 找房（9/12）
车上人不算多，两人很容易找到了靠窗的连座。
公交车驶入泥岗、再转红岭。宽阔的车道柏油马路让林秀英再次瞪大了眼睛。
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高大的大王椰在风中摇曳，远处极为显眼的国贸大厦，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这一切，和关外尘土飞扬、满地垃圾的景象简直是两个世界。
“那就是国贸大厦，是鹏城的地标高楼。”
李卫东指着远处那栋建筑介绍道，“以后有机会带你上去看，能俯瞰整个罗湖，还能看见对面的港岛。”
也就现在的的楼普遍不高，否则在红岭北路这边还真没法看到。
他记忆中的路，都是98年的。这十年的间隔，路名也会有变化。
但他并不在意这点。
“港岛……”林秀英喃喃自语，目光里充满了憧憬。“卫东哥，这关内真的不一样。”
李卫东笑了笑。
车子摇摇晃晃，停停开开，人群上上下下。二十多分钟，在福田的一个路口停下。
他带着林秀英下车。
虽说现在是87年，但98年来的时候，有些地方的变化不算太大，这里的路，他也都认得。
只是98年的时候，环境更好，周边也更加完善。
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带着林秀英转转看看，也瞬间看看有没合适的房子。
两人下了车，站在福田的一处小区路口。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路边种着整齐的榕树，树荫底下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卖肠粉的、卖豆浆油条的，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老远。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筐里放着包，按着铃铛叮铃铃响。
林秀英站在那儿，眼睛还看着远处那些高楼。
“卫东哥，”她轻声说，“这路真宽。”
李卫东笑了笑：“这里是红荔路，隔壁大路就是有名的深南大道，听说是鹏城第一条公路，以后还要更宽。”
她点点头，不懂这些，没说话，继续打量着四周。
跟棚户区的沙土路相比，这平坦整洁的路走起来反而感觉有些不真实。
只因她在佛山时候走的路，也都是沙土路，最好的，也只是青石板路。
哪怕布心村的路，也大部分是土路和坑洼不平的水泥路。
走习惯了沙土路，忽然走在这平坦的柏油路，确实是不习惯。
李卫东看了看四周，辨别了一下方向。
前世他对这一带算熟，位置还记得，但现在的地方，没有后世完善，他还需要辨别一下。
华深北在就在隔壁公路几百米的方向，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而这里，就是园岭村，路对面就是通新岭，再往前就是他第三个目标，华新村。
他准备在这三个地方转转。
首选一楼有院子的，其次是二三楼的。这些居民楼都是楼梯，他不想住太高。
李卫东看了看四周，辨别了一下方向。
“走吧，先去园岭村。”他说，“这华深北附近的房子基本都是这几年的职工楼，也不知有没空房。”
园岭村虽然叫“村”，但这里其实是鹏城最早一批规划完善的大型公务员与事业单位宿舍区，住的都是体面人。
李卫东带着林秀英走进小区，迎面而来的是一种关外棚户区截然不同的秩序感。
林秀英走在他身边，眼睛一直没闲着。
她看那些楼房。
有的是七八层高，外墙贴着一块块花花绿绿的东西，李卫东跟她说是“马赛克瓷砖”。
她不懂，但不妨碍她看别的。
一些人家的阳台晾着衣服。
有的是四五层的楼，墙面是水刷石的，灰扑扑的，但看着结实。
楼与楼之间是小巷子，巷子里停着自行车、摩托车，还堆着一些杂物。
这附近店铺不到多，没有在布吉那边看到的多。
道路宽阔平整，两旁是成荫的绿树，每栋楼之间间距拉得开，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墙上。
在这个没有中介门店遍地、手机号码随便打的年代，租房大多还得靠居委会的小黑板，或者墙上张贴的红纸黑字。
两人沿着小区的主路慢慢转悠。
园岭的布局很大，分为好几个区。
李卫东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些位于边缘或者角落的一楼住户。
“秀英，你注意看那些院墙。”李卫东边走边教她，“有些一楼的住户，会用铁栅栏或者红砖把门前的空地围起来，那种就是带院子的。”
林秀英认真地点点头，眼神在那些整齐划一的楼房间搜寻。
转过一区、二区……基本没有人出租。
“这里人好多。”林秀英紧跟着李卫东，发现巷道里，来来往往的的人不少。
她注意到这里的居民穿着明显比关外好，年轻姑娘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连衣裙和高跟鞋。
自行车铃声、粤语普通话的吆喝声、录音机里传出的粤语流行歌交织在一起。
李卫东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墙壁、电线杆和店铺门口张贴的招租广告。
他很快发现，园岭村的“一楼带院”房源极其稀少。
偶尔看到一两张写着“一楼出租”的纸条，用路边公用电话打过去，要么是早已租出，要么就是价格高得离谱，开口就要一两百。
在人均工资一百多两百的时代，房租就要一两百，这不是坑人？
“阿姐，问下，附近有没一楼带院的房子出租？”
李卫东尝试向一个在自家杂货店门口摇着蒲扇的年轻妇人打听。
女人打量了他们一下，用带着浓重广府腔的普通话慢悠悠地说：
“后生仔，一楼带院？金贵咯！早几年就没啦！现在就算有，都是做仓库或者自己住咯。楼上就有，三楼四楼，单间、一房一厅都有！”
果然如此！
李卫东道了谢，带着林秀英继续往里走。
他们穿行在楼与楼之间的小巷，头顶是电线和晾晒衣物。
当全部走下来，没有想要的，李卫东对林秀英说，“去下一个地方，通新岭。”
“嗯嗯。”林秀英紧紧跟着。
从园岭村出来，往前走一段，过了大路到对面，就是通新岭的范围。
一进入通新岭，林秀英立刻感觉到了一种不同的氛围。
这里的楼房更新一些，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独特的味道也浓郁一些。
她的嗅觉不错，闻出其中有松香、焊锡的味道。
毕竟每天晚上，李卫东都在维修东西。她也就熟悉了。
“闻到没？”李卫东吸了吸鼻子，“这就是华深北的味道。通新岭离赛格、华强那些电子市场最近，走路也就十分钟。”
果然，在进入里面巷子，街道上推着小推车、扛着纸箱、行色匆匆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纸箱上印着各种元器件、电路板的图标或英文缩写。
路边的小店也变了风格，开始出现“XX电子元件”、“XX仪器仪表”、“电路板焊接”之类的招牌。
穿着工装、身上可能还沾着点松香或机油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走过，谈论着IC、电容电阻这些林秀英听过的没听过的词。
“这里……感觉好忙。”林秀英小声说。
看着那些脚步飞快的人们，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快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