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坐回工作台前，把灰布袋里的电路板倒出来，排成一排。
一个下午，林秀英在整理收拾东西，李卫东则是在检测维修这几块板子。
这些板子有问题，但问题不大。他都能修。
同时，也拿过本子，将需要的一些零件、工具名字写下来。
当时间来到傍晚，李卫东修好最后一块板子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外站着的是林凤娇。
她换了身干净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摇着把蒲扇，胳膊下夹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看见李卫东，她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精明笑容。
“嫂子？”李卫东有些诧异。
“有事。”林凤娇没多废话，迈步进屋。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在里面切菜的林秀英身上，笑了笑，走到工作台边，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拍。
“丫头，过来。”
林秀英看了李卫东一眼，慢慢走过去。
林凤娇伸手，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个红色塑料封皮的小本子，递到林秀英面前。
“拿着。”
林秀英愣住了。
那红色封皮上，上面是三个烫金大字：户口簿。
她没敢伸手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林凤娇，又看了一眼李卫东。
“嫂子……”李卫东也惊了，“这么快？”
之前说半个月左右，结果这才几天。
林凤娇把蒲扇往腰后一别，挑了挑眉：“那几个人送过去，王队长那边正高兴呢，我顺嘴提了一句，顺水推舟就加快了。但身份证得要过两天，到时候我让人送来。”
说着，她直接把红本子塞进林秀英手里。
“拿着！傻愣着干嘛？这可是你在世上的根。”
林秀英低下头，双手捧着那个红本子。
（各个时期对的户口本）
硬纸板的封面，摸上去有点涩，却又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她手指有些发抖，轻轻翻开第一页。
本户名称：林秀英
住址。
然后是两个红色和紫色印章、签发日期。
再翻过一页，是户主。写的也是她的名字。
然后是生日、籍贯之类的。
那几行手写的黑体字，让她眼眶有些发酸。
1987年9月10日。
那是卫东哥给她定的日子，是她和卫东哥在山里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她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怕联防队的哨子，不用担心被遣返。
她是一个根的人了。
“这……是真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吹散了这层梦。
“盖着大红章呢，你说假不假？”
林凤娇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这就是你家。进了关，掏出这本子，腰杆子都要挺直点。
再说，你现在可是鹏城户口，挂的是福田的集体户口。”
林秀英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把户口本合上，两只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还有这个，”林凤娇见林秀英这样子，也是会心一笑。
说着，她又从袋子里取出四份证件。
两本暂住证、两本边防证。
“你们各自两本，”
她把那四本证件也放在桌上，两本红色的暂住证本子，两张纸片的边防证。
（就这两样东西）
李卫东拿起一本边防证翻开看了看。
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他后面补交上去，和林秀英拍的。
一寸的，林秀英表情有点僵，跟当初路边拍的不一样。
林凤娇看向林秀英：“阿妹，那户口本是福田的寄挂户口。以后要是想迁出来，自己买房子落户，也方便。寄挂户口也是户口，跟个人的没两样。”
林秀英点点头，把那本户口本抱得更紧了些。
“行了，东西送到了，我走了。”林凤娇起身。
“嫂子，太谢谢了！”李卫东连忙再次道谢，声音里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他知道，没有林凤娇的过硬关系，这户口和证件绝不可能这么快、这么顺利地办下来。
本以为一千块钱只能搞定林秀英的户口问题。
但没曾想，两人的两份证件也都搞定了。
林凤娇摆摆手，转身离开李卫东的家。但刚跨出一步，又停下了脚步，转身对李卫东说：
“你们办了证件也不错，这棚寮也呆不了多久了。”
“呆不了多久……嗯？”李卫东反应过来，“是要拆掉了？”
林凤娇点点头，无奈道：
“没错。办证时，王队也跟我说了，说这里上面的人会来拆掉，说这里是山脚，烧火做饭隐患大。”
“那大家怎么说？”李卫东问。
“还能怎么办。他们不入关，就在布吉这一片，我让他们都去办暂住证，不然只能去南头关、梅林关那边，或者自己去山里搭棚子了。宝安龙华那边还是有不少老乡的。”
林凤娇也没多说，摆摆手：“你们提前办证也省事了。这两天我会打听清楚，到时候会召集大家再次通知一下。”
说着，她也就离开了。
李卫东沉默。
棚寮被拆，这是必然的，上面不会容许这类地方继续存在的。
否则就增加了管理难度。
再不管，好人坏人都去山里住，鹏城还怎么管理？
这一拆，在这里生活的四五十户人家，一百五六十人就得换地方了。
他也清楚，这里拆了，还有别的地方建起来。
这些人要么去换别的地方建，要么去山里。
办证的两百块钱，还是很多人不愿意出的。寄回家都能买块宅基地了。
“卫东哥，如果这里拆了，嫂子会去哪里？”林秀英问。
棚户区的存在原因，在来这里的前两天，卫东哥就已经跟她解释过。
所以她也明白，这种短时间“三不管”的地方，存在也只是早晚而已。
她只是想着嫂子、张叔珍婶、林贵一家、张婶等这些好人要怎么办。
这拆了，以后是不是就看不到了。
李卫东想了想，道：“朝山会会给她安排的。不用多想，这种事情是上面的命令，谁也没阻止，估计附近这一片的棚户区都得拆了。”
林秀英点点头。
官府的命令，确实没法阻止。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户口簿上。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那个红本子，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她全部的身家性命。
这就是卫东哥给她花了一千块钱办理的证件！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卫东哥……我有家了。”
一旁的李卫东心里一软。
对于这个时代无数漂泊在外的人来说，一纸户口，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尤其是对林秀英这样一个，连来历都不敢让人知道的女孩来说，这本红色的户口簿，不仅仅是身份的证明，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了立足之地的凭证。
“嗯，有家了。”
李卫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还是鹏城的户口，以后你就是真正的城里人了。”
林秀英终于抬起头。
灯光下，她的眼眶红红的。
她松开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户口本翻开到第二页，指着那行字。
“你看。”
李卫东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户主那一栏，工整地写着三个字：林秀英。
“我是户主。”她看着李卫东，嘴角抿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极重要的事情。
“以前师傅说，女人是不能当主的，得嫁了人，跟着男人入户。但我……我自己就是户主。”
“那是老黄历了。”
李卫东笑了，从桌上拿起那本暂住证和边防证，在她面前晃了晃，“现在你是独立户主，以后办事、进关，都硬气。拿着。”
林秀英接过那两份证件，翻开。
照片上的自己扎着马尾，表情有些僵硬，眼神直勾勾的，看起来有些傻气。
旁边的那张边防证也是，照片是一寸的，黑白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