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晓燕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哭过。
李卫东拉开门。
门外站着周晓燕,背上背着那个小的,手里牵着那个大的。
小的已经睡着了,趴在母亲背上,小脸歪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大的那个四五岁,牵着母亲的手,眼睛红红的。
周晓燕看见李卫东和林秀英,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林秀英赶紧扶住:“嫂子,别这样。”
“阿妹,”周晓燕声音抖得厉害,“我来谢你们的。阿贵他,他好多了,能说话了,也能喝水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周晓燕抓着她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阿妹,”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阿贵要是没了,我们娘仨……我们娘仨……”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那个大的孩子仰着头,看着林秀英,忽然说:“姐姐,谢谢你救了我爹。”
林秀英愣住了。
周晓燕点点头,“你救了我丈夫,我也拿不出什么。”
说着,周晓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有一块的,两块的,五块十块和一百块都有。
“姑娘,这点钱你收着,”她说,“我知道不够,但我家只有这么多。等阿贵好了,我们攒了钱,再还你们……”
林秀英看了一眼那些钱,虽然不知多少,但看着也有两三百块。她摇摇头,轻声说:
“嫂子,我救人可不是为了要钱的。”
周晓燕急了:“那怎么行!你救了阿贵的命,我们总得表示表示……”
“不用。”林秀英说,“人没事就好。”
她把那个手帕包推回去。
周晓燕还想说什么,李卫东在旁边说:“嫂子,秀英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家现在正需要钱,留着给贵哥买点补的。”
周晓燕看着他们,眼泪又涌出来。
“你们……你们真是好人……我跟孩子给你们磕个头,你们不要拦我了……”
说着,她就拉着孩子,硬是跪在了地上,然后按着孩子的头,一起磕头。
李卫东和林秀英拦都拦不住。
但李卫东能理解她的心情。
今晚要不是林秀英,林贵是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等周晓燕拉着孩子起来后,她抹了抹眼泪,又说了好些感谢的话,才说道:“等我家阿贵好了,再上门感谢。”
然后,她就带着孩子走了。
林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进屋吧,外面凉。”李卫东说。
两人回到屋里,关上门。
灯的光还是那么昏黄。
林秀英重新坐回来,问:“刚才背到哪儿了?”
“二六十二。”
她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念:“二五一十,二六十二,二七十四……”
声音轻轻的,像夜里的小虫在叫。
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垂着,一颤一颤的。
李卫东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弄来一些水,用抹布擦拭那台18寸的牡丹牌电视机。
虽然有些老旧,但修好了,重新换了根线后,也就能用了。
这台电视就留在家里看了。
屋里只有林秀英轻轻的背书声。
外面,夜色正浓。
棚户区另一边,一间低矮的棚屋里,两个留着盖耳遮眼长发的年轻人正在屋里喝着珠江啤酒,吃着花生米。
一个瘦长脸,颧骨突出,眼睛细长,像两条缝,手里拿着一个骷髅头的弹簧刀,不断让刀身弹出、收回,发出“咔嗒、咔嗒”的清脆声响。
另一个圆脸,矮胖,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
两人的头发都挺长的。
“看见没有?”瘦长脸压低声音说,“那小子,今天又买了那么多东西。电视,收音机,都会修,然后拿到村里去卖。”
圆脸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看见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身上估计存了不少了。”
“估计?”瘦长脸嗤了一声,“他修一台电视,绝对能赚上百,那小子绝对有钱。”
圆脸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动了那小子,林凤娇能饶了咱们?”
瘦长脸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棚寮不好动,到了山下不就行了?只要不是在地盘上搞事情,林凤娇也不会管这个。”
“山下?”瘦长脸呢喃一句,没说话。
只是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圆脸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再说了,他那个马子,你看见了没有?”
瘦长脸点点头。
他看见了,那姑娘长得确实好看,棚寮里就没个好看的,外面见到的也没有。
“那姑娘不是善茬。”圆脸压低声音,“听说前几天那两个混混,就是她收拾的。一个照面,一个手脱臼,一个肚子挨了一下。还有今晚……”
他顿了顿,“今晚那蛇,过山峰,她眼都不眨就给剖了。那胆,那血,那药……你看见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没有?干净利落,不好对付。”
瘦长脸没说话。
“这种人,”圆脸说,“谁知道她还有什么本事?”
又是一阵沉默。
“那就算了?”瘦长脸不甘心。
圆脸想了想,摇摇头:“不是算。是等。等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灯火。
三号棚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昏黄黄的一点。
“那小子平时外出都是一个人,这就是机会。
但稳妥一些,我们再找两个,要是那个女的跟着一起,我们也能对付。绑起来,我们或许也能……”
说到这,他的脸上露出一股猥琐的神色。
瘦长脸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三号棚方向的那点灯火。
“那要等多久?”
圆脸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点灯火,眼睛眯着,像两条潜伏在黑暗里的狗。
“我出去一趟再说。”
圆脸说完,把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转身钻进夜色里。
瘦长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棚屋之间的阴影中,又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棚方向。
他缩回屋里,把那扇破木板门掩上,只留一条缝,眯着眼往外瞅。
夜风吹过,棚户区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圆脸走得很快,在棚户区七拐八绕的小路里穿行。
他对这一带很熟,哪里能走,哪里能躲,闭着眼都知道。
走了半个小时,到了一片棚屋区。
这里的棚子比林凤娇那边更乱,环境也差了不少。
有的就是用几根木棍撑着一块塑料布,四面透风。
住在这里的人,比棚户区其他地方的人更穷,更没着落。
这里都是从其它省份来的。
他钻进一间稍微结实点的棚屋。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捂鼻子。
角落里有个人正躺在一堆破布上,听见动静,坐了起来。
“谁?”
“我。”
那人认出声音,又躺下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圆脸没理他,走到另一个角落,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一个。
“起来,有事。”
地上那人翻了个身,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颧骨突出,眼睛有点斜。
“干啥子?”
“有活。”圆脸压低声音,“挣钱的活。”
斜眼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什么活?”
圆脸没急着说,先在旁边找了个破箱子坐下,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