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英听完后,神色严肃地点点头:“卫东哥,放心吧,你出去我跟着你。”
李卫东看着她。
她脸上不仅没有害怕,甚至还有些蓄势待发、跃跃欲试的样子。
这妮子,许久没动手,怕不是早就想找人练练了?
李卫东看着她那一脸“谁敢动你我就废了谁”的严肃劲儿,心里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好。”他说。
有这妮子在,安全感莫名暴涨啊。
这是被保护,吃软饭了?
不不不,这是强者保护弱者,正常的。
李卫东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把那十块钱拿出来,和其它的钱放在一起。
这一世,他不准备抽烟,但见人给烟还是要的,因此留一包在身上备用,剩下一包放床头。
新的红毛巾递给林秀英。
“新的,给你用,你一条洗脸,一条洗澡。”
林秀英闻言,面色微红地接过,摸了摸,跟之前的买的是一样的,边角还带着线头。
她把毛巾叠好,放进木箱里,和那些衣服放在一起。
自己没那么矫情,洗澡洗脸一条毛巾够了,再用一条那多浪费。
她还想着留给卫东哥当做汗巾,平时干活流汗时,擦汗用。
李卫东抱着那台修好的金星彩电,林秀英扛着那根和鱼骨天线绑一起的三米竹竿,两人一前一后往铺仔走去。
林秀英走得稳,她那双眼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看风景,而是时不时扫视着路边的巷口和阴影处。
到了铺仔,林凤娇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两人来了,各自抱着东西,眼睛有些惊讶。
这够用速度的。
目光在林秀英那张秀美的脸上扫了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来了。”
“嫂子。”
李卫东把彩电搬进去,放在柜台旁的空地上,“给嫂子送电视来,天线也好了,我都试过了,都没问题。”
林凤娇放下笔,指了指门口的桌子:“就放右边的位置吧,那边正好空着,以后是放在这里,晚上给老乡们看的。”
李卫东心里早料到。
这年头基本都这样,店铺有电视,往门口一放,播放一些电视剧。
没有多余娱乐活动的人,都会在吃饭后,搬着小板凳到铺面空地坐下看电视,直至电视放完结束,时间也就八九点,也是大家休息的时间了。
李卫东把电视放好,林秀英熟练地帮着递工具、扶梯子。
鱼骨天线要架在铺仔后面的屋顶上,这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
李卫东爬上梯子,林秀英在下面扶着。
“往左一点……”林秀英也盯着电视。
铺仔右边棚子一些闲坐的人,早就转到了右边,看着李卫东“夫妻俩”干活。
在一些不知情的人眼里,李卫东和林秀英就是新婚不久的夫妻了。
不然谁在没结婚的闺女会跟着一个男人在外面奔波还住一起的?
但对外,李卫东没多解释,少数一些人知道就行。
李卫东固定好天线,调整着方向。
屏幕上的雪花点开始减少,滋啦滋啦的声音变得平缓。
随着李卫东转动旋钮,画面忽然一跳,清晰的人影出现在屏幕上。色彩饱满,声音洪亮。
“好了。”林秀英高兴地朝李卫东说道。
李卫东点点头,固定好后,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凤娇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抱着手臂,看着屏幕里清晰的彩色画面,点了点头,也换了几个台。
数量虽然不多,但已经十分不错,“东仔,你这手艺,没得说。”
这电视,如果全新的,也要一千多块钱呢。
“老板娘,这是放在这里给大家看的?”一个老乡看向林凤娇。
“对。”林凤娇瞥了这人一眼:“等你们多买点烟酒呢。”
“哈哈,那不是问题。”那人笑道。
人群很快聚拢了过来。
那时候电视还是稀罕物,尤其是彩色电视,虽然只是在铺仔门口,但那鲜艳的色彩已经足够吸引人的眼球。
“哟,这电视里的人,脸是红的,衣服是绿的,跟真的一样。”
“这就是彩电啊?咱们那大队部那台黑白的,跟这一比,简直就是个瞎子。”
“听说这彩色的电视贵黑白的两三倍价格呢。”
“这后生厉害,这都能弄来。”
几个光膀子的汉子蹲在门口,也不嫌地上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哪怕是一则钙奶饼干的广告都看得津津有味。
铺仔门口的人气一下子旺了起来,不少小孩也都来了。
林凤娇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她不着赶人,反而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把瓜子,分给几个带孩子的妇女,笑着骂道:
“看归看,别挡着我做生意。这烟酒瓜子果脯若是卖不动,这电视我也没电给你们看。”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热烈。
趁着这热闹劲儿,李卫东朝林秀英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到了柜台里面。
林凤娇清楚这电视的价格,哪怕二手的也不便宜,因此取出百块给他,“这钱够吗?不够我加点。”
她把钱递过来,目光平静。
李卫东看着那六百块,他没伸手。这价格确实诚意十足了。
他看了林秀英一眼。
林秀英正站在他身边,注意着周围,似乎对这沓钱并不在意。
“嫂子,这钱,我不收。”李卫东推了回去。
林凤娇眉梢一挑:“嫌少?”
“不是。”李卫东摇摇头,“嫂子,按照之前说的,秀英的户口,做新档案、入户、挂靠,算下来要一千块左右。我想请嫂子帮忙,把这事给办了。”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出门时带上的一叠钱。
他取出了所有的钱,516块,将五张百元的递过去。
“这是五百块。嫂子刚才给的那六百,凑一块。”
李卫东把钱推到了林凤娇面前。
铺仔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声音,还有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林凤娇看着桌上的五百块钱,又看了看李卫东,最后目光落在林秀英身上。
这丫头,是个好命的。
这小子刚来的时候,她看过,那些钱身上都掏出来了,就剩下四五十块钱。
这才十几天,居然就赚了几百块。
还这么舍得给这丫头花钱。
一千块,在老家买地建房娶媳妇,三转一响三十二条腿都足够有了。
但四大件肯定是不够的。
可即便如此,一个男人能这么给一个女人花钱,花在不是结婚,而是不确定的办户口上,就显得难能可贵了。
林秀英虽然不知道李卫东具体有多少钱,但她知道这一千块,能买很多很多的大米了。
在她那个年代,这一千块若是换成纹银,或许就是一百多两银子吧?
她不懂算数,但她明白,这一千块,足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很不错的日子,甚至能置办几亩薄田,安身立命。那是实打实的身家性命。
她抬起头,看着卫东哥工装的后背有一块汗渍,手肘露出包着的那截红色草纸。
他什么都没说。
从昨天到今天,他一句都没提过钱和办户口的事。
她忽然想起阿珍婶子说的话: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在他说什么,在他做什么。嘴巴谁都会说,能做的没几个。
卫东哥做的,比说一万句都多。
她觉得眼睛有点热。
不是想哭,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小时候练功累了,阿哥递过来一碗温水,她接过来,手心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可是这比那还要暖。
她偷偷吸了吸鼻子,没让人看见。
但慢慢的,她的心也逐渐不安起来。
林凤娇没说话。
她拿起桌上万宝路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年头,为了女人肯倾家荡产的傻子不多了。
更何况是为了一个没有名分、甚至还是“黑户”的女人。
“东仔,你想清楚了?”
林凤娇吐出一口烟,“这一千块可不是小数。鹏城不是老家,托人办事,无论什么时候,办不办得成,都没有退钱的道理。”
“嫂子办事,我放心。事情也没有绝对的打包票,这点我懂的。”李卫东回答得干脆。
林凤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伸手,把钱拢在一起,拉开抽屉,一把塞了进去。
“行。冲你这句话,这事儿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