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系上那条蓝布围裙,节奏不紧不慢的。
但客厅里,林秀英并没有像平时那样进厨房帮忙,或者干别的。
她在打开电视后,就在茶几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的搪瓷杯就在茶几上,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搁在膝盖上,没有喝。
电视开着,是个广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举着一盒人参蜂王浆,说“喝了精神好”之类的话。
她把电视换了个台,是粤语新闻,又在播物价的事。
粤语她懂,但在鹏城交流的话都是以普通话为主。
她又换了一个,是动画片,上面是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十分有趣。
她把遥控器放下,盯着那只猫跑了好几个来回。
只是,她的眼睛看似在看电视,视线却似乎没有聚焦,什么都没看进去。
片刻后,李卫东从厨房端出一盘炒好的菜,放在饭桌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又转身回去了。
半个小时后,他做好了三菜一汤,把碗筷摆好,把饭打好,朝她喊了一声:
“可以吃饭了。”
林秀英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放下搪瓷杯后去洗了洗手,走过来坐下。
今晚吃饭比较安静,两人也是时不时搭一句。
李卫东从回来的路上就看出了这丫头有心事,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等饭后再说。
因此自顾自地吃着,偶尔夹一块豆腐或者蔬菜放进她碗里。
一顿饭吃得不慢不快的。
林秀英吃完碗里的饭,也就没再盛了。
平时都是两碗饭一碗汤的,今晚只吃了一碗饭一碗汤。
李卫东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摞在一起,也没有急着收,更没有让林秀英收,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开口了:
“今天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林秀英看了他一眼,知道早就被看出不对劲了,因此她就开口说:
“下午我是四点半离开保和堂的,之后我去了一趟布吉河那边的一座老房子。”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卫东哥的眼睛,似乎在观察他的神色变化,然后继续说:
“我在那边收了几个小孩,以师父铁山武馆的名义收的。”
李卫东点点头,没有插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一共四个人,大的13岁,最小的9岁,三个男孩,一个小女孩,都是没爹没妈的孩子,靠捡废品、帮人干活生活着……”
她简单地说了一下4个人的大概身世,然后继续缓缓说:
“我收他们,想让他们学武,等将来他们长大了,能够保护自己,能够站稳脚跟,也能够帮到我们,就像师父那样。”
说到这里她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卫东哥接话。
但李卫东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
她看着他的脸色,似乎没有生气的样子,又继续往下说:
“本来想等稳定了再跟你说的,但今天下午我教他们的时候,李成坤路过那边,听到声音认出了我,就聊了起来。他也看到那些孩子,也问了我一些情况。”
听到这儿,李卫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打断她,示意她把话说完。
于是林秀英就把李成坤下午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什么仓库、做饭、多找几个小孩等等。
她讲的不算快,但说的很清楚,也不想留下任何模糊的地方,造成卫东哥多想。
说完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没答应他,说要考虑一下。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不觉得他是临时起意的,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找一个机会跟我说这些话的样子。
所以我回来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瞒着你,免得他在你那边说话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变得被动,给你带来麻烦。
卫东哥,我想帮你,不想给你带来麻烦的。”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李卫东,仿佛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就拉着椅子坐到他身边。
她知道卫东哥喜欢摸自己的手或者摸自己的脸,于是她就伸手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看着李卫东小声地说:
“卫东哥,我知道瞒着你不对,你别生气好不好?让你摸摸脸,消消气。”
李卫东看着她那双眼睛,又感受到掌心下那微凉的脸颊,也知道这个丫头已经开始会拿捏自己的小心思了,无语道:
“你倒是学会先发制人了。”
他没有把手收回来,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两下,语气里也没有火气,更不会生她气,只是说:
“我要是真生气,你觉得摸个脸就能消吗?”
林秀英眨了眨眼,没松手,反而把脸往他掌心里又蹭了蹭,像花子蹭她手心一样,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要是不消气,我就这么按着不松手。
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李卫东看了她几秒,把手抽回来,起身开始收碗。
林秀英愣了一下,以为他真的生气了,连忙起来要去接碗,着急说:“我来收……”
“坐下。”李卫东头也没回,端着碗筷往厨房走。
厨房里响起了水龙头的水声。
林秀英站在饭桌边,手还保持着刚刚伸出去的姿势,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耳朵微微发红,觉得自己刚刚那番操作似乎有点多余。
她看出来了,卫东哥压根就没有生她的气,也没打算跟她计较。
但她坐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走到厨房里去,然后走到他后面,双手环过去,钻入围裙内,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卫东哥。”
“嗯。”
“你真没生气?”
李卫东的手不停,摇头说:“你收徒弟这事不是坏事。铁山武馆的名头是你师父的,你既然拿出来用了,说明你心里有数,没瞎来。”
他语气之中没有任何的指责和生气的意味,继续缓缓说道:“但是你犯了一个错。”
林秀英闻言,紧了紧手臂,闷闷地问:“什么?”
“你不该一个人去那地方,也不该瞒着我。”
李卫东用水龙头冲洗碗筷,继续说着:
“布吉河那边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女孩子带着几个小孩,万一碰上不讲道理的怎么办?”
林秀英嘴唇动了动,想说以自己的身手问题不大。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卫东哥说的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李卫东见她不吭声,语气缓了缓:
“你要做什么,我都没阻止过,也都会支持你。就像你要去那边,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里,不然真有什么事情我去哪里找?
鹏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地方杂乱,要找一个人,你以为那么简单吗?”
林秀英认真地点点头,继续听着。
李卫东把碗筷放在架子上,用抹布擦了擦,再挂回墙上。
这时这丫头就帮他解下了围裙,挂在墙上,然后又抱住了腰,似乎生怕他生气了一样,黏着他。
他走出厨房,这丫头就顺着他的脚步走,依旧没有松开,跟个挂件一样。
李卫东无奈,这丫头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涩涩害羞的样子了。
两人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都做了。
走到客厅,他无奈地将她抱起转到正面,任由她继续抱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继续说:
“至于李成坤那边,你处理的对,没当场答应,也没当场拒绝。回来跟我说了这件事,那就够了。你杀人打人的经验丰富,适合直来直去的,玩心眼玩不过他们。”
林秀英仰头看着他,点点头,追问了一句:
“那打算怎么办?”
李卫东说:“李成坤这个人做生意可以,但做事有他自己的算盘。他今天跟你说这些,不一定是带着目的,但也绝对不是单纯的好心。
他也说了,将来是希望你能够出手帮他。
能让你出手的,意味着他将来可能要收拾什么人,而这一类的人都是他打不过的,所以需要你出手。”
“会不会是东门那些跟他争生意的其他社团的人?”林秀英问。
“我要坐下来,你松开。”李卫东没回答,无奈地说。
“哦哦。”林秀英嘟了嘟嘴,也就松开了,然后还是黏着他,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
李卫东也就继续说:“他要收拾谁我们不知道。他只是先拿仓库和找小孩、照顾小孩的事先办了,把这根线给埋着。
以后他真需要了,会来找我们当面谈的,到时候答应还是不答应,全看我们自己决定。
答应的话也就意味着卷入恩怨里面,没那么好处理的。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至于收徒的事,”他伸手把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拢在手心里,慢慢地摸着,看着她,“你说那些孩子,还是因为胡月那件事吗?”
林秀英没有否认,也任由他摸着自己的手,沉默着。
最后还是轻点了一下头,说:
“我就想,我不能再那样了。这时代是好的,好到超乎我的想象,但也约束了很多事情,不能快意恩仇。
否则有些事情,解决起来很简单。
所以我就想着身边要有能信任的人来帮你,哪怕需要花几年的时间来教他们,哪怕他们现在还小,但总有一天会长大,他们的力量也会提升。
而教他们什么也全靠我们自己决定。
武术、医术、生意等等,全看我们自己来。”
李卫东听出来了,这件事她一直在心里压着。
因此他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说什么“你不用这样”之类的废话。
这丫头心里有自己的一杆秤,知道怎么做,也知道怎么衡量。
她只是缺少这时代的一些生活经验,并不是傻子。
他也相信,这丫头的本事和能力,在将来完全能够超过他的。
他唯一的优势只是有后世的一些记忆和经验而已。
真要比起来,自己毫无优势。
因此他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缓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