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把别的母鸡下的蛋都据为己有了。
鸡蛋温温的,蛋壳上还沾着一点鸡屎。
她把鸡蛋放在竹篮里,用一块旧布盖上。回到小作坊的屋里,李卫东正在给旺财和花子喂吃的。
“这几个蛋留着。”林秀英把鸡蛋从竹篮里一个一个拿进橱柜,“给春桃嫂子攒着,她坐月子的时候吃。”
“她还得好几个月才生。”李卫东笑着起身,“要攒也得等到七八月,现在攒到时候早臭了。”
“那就先攒着,吃完了再攒。”林秀英坐下来,“鸡蛋这个东西可以放冰箱冷藏,冷藏又不会坏。加上每天都消耗的,到了八九月份还是能攒好多的。”
李卫东没有反驳。她既然想攒,就让她攒。
随后两人整理东西。
林秀英将一个信封收入包里,信封上已经写好了地址,是给胡婷婷的。
地址是她昨晚照着胡月那张纸条抄的,写了好几遍才满意。
信的内容是模仿胡月的笔迹和口吻写的,说工厂最近忙,说自己在厂里还是老样子,组长当着,工资够花。
问妹妹怎么样,孩子多高了,说天热了别让孩子去河里玩水等等……
然后又数了下钱,六十块钱,跟胡月上月寄的数目一样。
她想给多,但多了只会害了胡婷婷,也不符合胡月的习惯,反而会让胡婷婷担心和怀疑。
因此,每月固定五六十块钱就行。
等时间到了八点半,李卫东把面包车开出来,也将钱放好了。
店里没有东西修,李卫东也暂时不接单,主要做设计。
因此,他让林文河去废品站维修,接触更多设备。
维修技术想要提升,没有别的方式,唯有实战!
店里没有,那就去废品站。最近废品站都没收到有价值的医书之类的,李卫东也就没怎么过去.
他们的生意越来越好,也越来越忙了,多招了两个工,没必要让他们还抽出时间招呼自己。
林秀英锁了门就上车。
先去了布吉镇上的邮政所。
邮政所刚开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袖套的中年女人,正往信封上盖邮戳。
林秀英把钱和信都递进去,之后付了汇费和邮费,再把存根折好放进挎包内侧的夹层里。
以后每个月都要寄,每一张存根都留着。
从邮政所出来,他们去了储蓄所。
老熟客了,进入单独的室内,林秀英从包里拿出一叠叠准备好的钱放在桌子上:60万。
又是几十万存款。
六十万现金点了好一阵子,三个柜员的手指飞快地翻着钞票,发出刷刷的声响。
点完了,一系列的流程,最后,林秀英的存折上又多了一行数字。
总额已经有183万。
林秀英把存折合上,放进挎包内侧,拉上拉链。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存折放内侧,拉链拉到底,拍了拍确认在里面。
钱在存折里,金子在盒子里,方子在脑子里。
三条腿,哪条都不断。
办完了这两件核心的事情,时间已经是九点半了。
在往罗湖保和堂的路上,林秀英忽然看向他:“卫东哥,这医院是个什么样的?”
李卫东一愣:“为什么问这个?”
林秀英说:“我在保和堂的几天,也算是了解到为什么陆……师傅说不想让其它子女知道他又收了徒弟了。
期间有个中年男人来拜访过他,请他去布吉医院坐诊,他没答应。
后面我听师兄私下说红十字会医院也请过他,这说明他的医术很不错。
他的子女都不断的劝说他去,就连陆叔都说过中药堂不想办法多挣钱,是无法维持太久的。
我也提过,让他们买药酒什么的。但陆叔说这不是长久的,且药酒效果有限。
师兄也说,家里人的意思是只有进入医院,成为主治大夫或者专家,师父的子女还有机会也跟着进入,才能持续更久。中药堂,迟早被取缔的。
师傅也知道这点,但他不想进去,就跟家里人僵持着。”
李卫东听完也就明白了。
李卫东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超过前面一辆蹬三轮的老伯,才慢慢说:
“丫头,你先跟我说,陆大夫为什么不愿意进去?”
林秀英想了想:“师兄说,师傅嫌医院规矩太多,看病不自由。”
他曾经是进去过的,给人开方子,讲究的是因人、因时、因地制宜。
这同一个病,不同的人、不同的就诊时间、不同的体质、甚至不同的天气,方子都要调整。
但在医院里,大夫一天要看几十个号,每个号就那么几分钟,根本没时间细细问诊、细细把脉。”
李卫东点点头,没急着评价,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陆大夫的子女,现在做什么的?”
“本来都是学医的,后来改开后,除了陆叔,其余人都关店做生意了。
但具体做什么,我没过问,也不好多问。
陆叔的执念就是,让陆平有个正式的医师资格。
师傅要是进了医院,能给他争取一个编制或者进修的机会,让他在医院里发展,而不是守着药店。”
“所以陆大夫的子女让他进医院,不是真的为了他好,是为自己铺路。”李卫东也就点明了问题。
林秀英沉默了一下,没否认。
李卫东叹了口气,没有往深了说陆大夫的家事。
人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他评头论足。
但林秀英问的是医院的事,这个他可以聊。
“丫头,我跟你说说医院和药堂的区别,你听听看。”
“嗯。”
“先说好处。医院有什么好?第一,有编制。编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稳定的工资、公费医疗、退休金、分房子的资格。
这些东西,在药堂里一个都没有。
陆大夫在保和堂干一辈子,退了就是退了,没人给他发退休金。”
林秀英点了点头。
“第二,有设备。医院有进口的各种检测设备、化验室、手术室。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但有些病,光靠把脉、看舌头是看不精准的。
该拍片的拍片,该验血的验血,该开刀的开刀。这些手段,药堂里没有,诊所更没有。
虽然中医历史上就有外科技术,但现在是现在,事实就是只有医院有这个资格。”
“第三,有平台。你在一个医院里当大夫,看过的病例多,接触的病人多,经验积累就快。
而且医院里有同行交流、有学术活动,能听到不同的意见。
药堂里就一个人,闭门造车,水平到了一定程度就上不去了。”
林秀英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但坏处呢,也很明显。”李卫东话锋一转。
第405章 哎,老夫的少女心啊
“第一,你刚才说的,看病不自由。医院里一个大夫一天看四五十个号,平均每个病人五六分钟。
五六分钟能干什么?
问两句、把一下脉、开个方子,下一个病人就进来了。
陆大夫那种仔细问诊、反复斟酌的习惯,在医院里根本施展不开。
否则一天下来看不了几个病人,而且如此高强度的工作对人的精神消耗也很大,更不符合医院的收入理念。”
“第二,行政上的琐事。进了医院,你就是单位的人。
评职称、写论文、开会、学习、应付检查,这些事情能占掉你三分之一的时间,真正用来看病的时间反而少了。
而且医院里有科室人事博弈,谁当主任、谁评先进、谁分到好排班,这里面的人际关系,比看病本身复杂得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卫东顿了一下,“中医进医院,会被西化管理。”
林秀英抬起头看他。
“丫头,你知道现在医院里的中医科是怎么运作的吗?”
“不太清楚。”
“现在的环境还好,中医科在医院里还是主要的诊治科室。”
李卫东说,“但随着后面的发展,医院的核心必然是西医,是外科、内科、妇产科。
中医科在里面,在将来说白了就是个补充。
院长看中医科,只看两件事:
一是这个科室能不能挣钱,二是能不能撑门面。
中医不挣钱,就给你缩减编制、减少床位;
中医挣了钱,但凡开药方式不合规,上面又要严查。”
他换了一只手握方向盘,接着说:
“而且医院里考核中医大夫,用的是西医的标准。
看门诊量、看药品收入、看住院率。中医看病讲究慢工出细活,一个病人的慢性病,可能要调理三个月、半年才能见效。
可你一个月接诊量上不去,科室主任就会觉得你没有产出。”
“所以陆大夫不愿意进去,不是他固执。”李卫东说,“是他心里清楚,自己那套辨证施治、因人开方的路子,进了医院就彻底变味了。”
林秀英安静了一会,望着车窗外面的街景。
路边不少摊贩摆摊卖水果,已经有荔枝装在竹筐里,红壳绿叶,新鲜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