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笑着应下:“下回再说。”
此刻,她的眼底映着那片浅绿裙摆,似有千言万语,嘴唇却再也无力动弹分毫。
热风拂过,裙摆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
李卫东跪在胡月身边,手指压在她胸口的敷料上。
他用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把她的头从水泥地上垫起来一点。
她的后脑勺是凉的,冷汗把头发浸得透湿。
骑楼下围了不少人,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
有人在拉自家孩子往后拽,有人伸着脖子观望。
店铺的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那根量布的木尺,眼里满是惊惧。
没有人上前。
“胡月!胡月!看着我。”李卫东的手在抖,“救护车马上来。冰月去打电话了,秀英去拿银针了。你撑住!”
或许是因为药丸的缘故,流血的人情况缓解了不少,但渗出的血液,依旧浸染了整件米白色的上衣。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内出血,药丸止不住的,只能手术!
胡月的眼睛还睁着,方才她望着骑楼上的那件浅绿色裙子,此刻裙摆的虚影已然消散,她的视线定定落在李卫东的脸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口翻涌上来的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嘴唇又轻轻颤动了一下。
李卫东低下头,凑近聆听。
他听见了她微弱的呼吸,浅得如同从深水底浮起的气泡,脆弱得随时会断裂。
他捕捉到了一个细碎的声响,从翕合的唇缝间轻轻挤出:
“宿……宿……”
她的舌头已有些不听使唤,嘴唇反复开合数次,才艰难吐出下一个字:“……舍……床……”
但她已经说不出后面的话……
胡月张着口,静静望着李卫东,眼底带着一丝求证的期盼,等着他回应。
她早已耗尽所有力气,拼尽余力,只够吐出这三个字。
这短短三字,藏着她藏在床板后的信件、积攒数月的钱……
“我知道了。”李卫东的喉咙紧绷,声音比先前低沉许多,“我知道了!你留着力气……秀英去拿针了。
你还有未来更多的好日子,你才刚当上车间组长,你经历那么多难,才迎来了好日子,不能放弃!!”
胡月的嘴唇微微松弛,头颅在他掌心轻轻沉了沉。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街口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秀英攥着针灸包,从保和堂一路狂奔而来。
她奋力挤过围观的人群,发丝散乱。
她屈膝蹲下,摊开针灸包,指尖利落捻起三根银针,没有丝毫犹豫,一针刺入胸口创口周边穴位,两针落于肩颈。
捻针之时,她微微阖眼,纤细的针柄在指尖轻轻颤动。
银针入穴三分,鲜血虽未彻底止住,外渗的速度已然放缓。
这微弱的放缓,便是争来的生机。
抬眼间,她望见了胡月缓缓睁开的双眼。但那双眼睛已经逐渐迷离,无神!
林秀英心头一颤,立即进行把脉。
但把到的脉象,让她的心沉到了底。
脉搏依旧跳动,细若游丝、微弱至极,随时可能断绝,却仍未停息。
“没事的……”李卫东看着她的神色,沉声开口。
胡月的呼吸愈发浅淡,胸口起伏的间隔越来越长。
她开阖着嘴,已经无力说出任何话,脑海中,过往岁月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重走了一遍。
她今年23岁,不,是24岁。
身份证上的生日是三月十五,昨天,就是她的农历生日。
但无人记得她的生日,连她自己也早已淡忘。她也没跟冰月说。
她记得娘说,那年春日突降大雪,山野皑皑一片纯白,给为她取名叫胡雪的。
只是登记户口时,工作人员因为口音问题听错了,误将“雪”写成了“月”。
后来就改成了月字。
7岁那年冬天,娘卧病在床,面容消瘦得只剩一副轮廓。
屋里烧着一盆火,爹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捏着一张黄草纸,闷头不说话。
5岁的妹妹就抓着她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娘。
胡月轻轻拉了拉被子,把娘露在外面的枯手指头盖严实。
娘的指甲灰蒙蒙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攥着那几只冰凉的手,就这么捂了整整一下午。
娘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不肯睡,眼睛出神地看着破旧的屋顶,嘴角时不时漾起微不可擦的笑意,似乎看到了什么。
她不是舍不得睡,是不敢睡。
胡月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其中的缘由。
后来胡月长大了才明白,心里有牵挂、有畏惧的人,最怕闭眼,怕这一睡,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只有心里安稳的人,才能安心入眠。
14岁,爹在矿上干活,被一块松动的矿石砸中了后脑勺。
矿上的人把他抬回来的时候,身子还是热的,可人已经没了气息,双眼紧闭。话都没交代。
她抓着爹的手,那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沾满了洗不掉的矿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矿上最后赔了三百块抚恤金,她悄悄藏进米缸底下,一分都不敢乱花。
她只能独自养着12岁的妹妹,让她上学。
当17岁的妹妹嫁给了一个邻镇的同学时,她已经19岁。
那年,妹妹跟着媒人坐牛车离开村口,频频回头的模样,被她记了许多年。
20岁,她碰上了满心满眼是自己的男人。
一年后,他说要去鹏城,也要带着她去鹏城过好日子。
说现在鹏城到处都是工地,去那边干活,一天能挣十块钱,收入很可观。
他还跟她许诺:“以后我养你,你再也不用下地吃苦干活了。”
胡月信了他的话。她把辛辛苦苦攒的一百二十块钱缝在内裤口袋里,收拾了家里仅有的衣物,就跟着他出门闯荡了。
一路绿皮火车拥挤不堪,全程站票,他将座位让给她,胡月心里踏踏实实的,认定他靠谱,一定会兑现承诺。
花花世界迷人眼,21岁,她被他卖入了发廊。
后来找机会逃出来了,结果被骗入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已经关了六个女人,她是第七个。
厚重的铁门天天锁得死死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发廊的日子里,她彻底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害怕一点用都没有,胆小、怯懦换不来自由。唯一能做的,就是忍着、等着,等机会上门,只要门开了,就拼命往外逃。
后来机会来了,她和练冰月趁机逃了出去。
她无处可去,只能往布心去。
在即将被人贩子发现之际,是林秀英和李卫东发现了她,救了她。
也是因为林秀英和李卫东,她有了新的人生。
自此,她有了合法证件,有了安稳工作,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硬板床铺、被褥、枕头,简陋却安稳。
这方小小的床位,没人可以掠夺,也没人可以禁锢她。
每日下班回去,她想几点睡就几点睡,闲暇时静静翻阅那本《人性的弱点》。
练冰月有时候会过来串门,两个人坐在床头,说说笑笑,说说厂里的事,说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
那些时候,她觉得自己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她每月积攒工资,存在了她的存折里,也会给唯一的亲人妹妹寄钱过去,让她好过一些。存折放在小盒子里,藏在床底下。
盒子里装着余额慢慢涨起来的存折、记着妹妹老家地址的纸条、妹妹寄过来的信……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在防备什么,只是安安稳稳把信写好了,留着一条后路。
可自己才24岁,还想买新衣服。
买新衣服,这代表着她的日子是在变好的。哪怕她已经成了一个坏女人。
练冰月说,浅绿色最衬她,一件讲价下来也就8块钱。
她本打算下次自己一个人来买,当做是刚过去的生日礼物。
她想穿着新裙子去照相馆拍一张照片,寄给妹妹和侄子侄女,然后在照片背面写上:“姐在鹏城挺好的。”
她从没想过,自己再也没有了下次。
她这个坏女人,终归不能继续做坏事了……
最后,眼前画面出现的是练冰月、林秀英、李卫东和她在布心村二楼吃晚饭的欢乐画面。
那天林秀英做了排骨,她吃了四五块。
练冰月抢着跟她夹最后一块,林秀英和李卫东在旁边笑着摇头。
那天是她最高兴的一天。
她就想,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那染血的嘴角,泛起一抹弧度。
她明白了娘走之前,为什么看着屋顶笑了。
原来不是看到了以后的好日子。
是想起了以前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