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拿方子出来抄,是原封不动放回原来的页数吗?”
这下,阿成又沉默了,不知怎么回答。
那种情况下,谁会去想第几页。
但他也想起一个漏洞,生哥说的门是怎么锁的。
他们进去,门是反锁的,出来离开时候可没有。
“你看!”陈汉生摇头,缓缓闭上双眼,“阿成,老老实实跟着我就行,这种做贼的活你不适合。”
阿成咬牙:“万一他没注意呢?寻常的贼也有可能进去。”
“他这么放方子!放在那里,就是让你拿的。”
陈汉生怒道:“真做贼的,偷钱偷东西的,你见过什么都翻,什么都不乱,就翻了一本书然后就走的吗?贼进去喝茶吗?
贼对书没兴趣,钱、首饰、存折才是目标。你们要是全翻乱了,我反而不被动!全乱了反而才是最好的!”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包万宝路,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大口,吐出来的烟雾被风扯成长条,很快散了。
好一会后,陈汉生转过身,烟夹在指间,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厂房里一明一灭,叹道:
“阿成,别心存侥幸。也不要去想他会不会怀疑别的合作人员。
换成你,你头一个会怀疑谁?
所以,李卫东可不会去想应不应该的问题,而是在想后面会怎么应对的问题。”
“他现在手里握着商会需要的后续报警器技术,牵扯到大家的利益,我想断了,其余人都不答应。
我本想着利用外面的一些压力,等时机成熟了,再跟他谈谈合作的事情。
结果,你给我来了这么一招,他就有了借口,有了不做生意的理由。
这林凤娇就是最好的目击证人,她还是我叔那边手下的遗孀,几个兄弟都帮着。
现在,李卫东家里进贼了,方子被偷了,要调查谁是贼也简单,停止售卖,看看谁还继续卖这种酒!
你给我方子,我能光明正大拿出来做着卖吗?
我哪怕改了名字,找代理人去港岛卖,传开了,花钱一调查就知道谁卖的。
牵扯到上千万的利益,谁动我方子,我能让他沉海去。你觉得李卫东会不会花钱让人这么干?”
厂房里安静了。
远处传来其它工厂上夜班装卸的碰撞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大鼓。
阿成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不是蠢人,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
现在转过来了。
“所以这张方子……他知道我们谈不成就有可能会这么做?他不是防不住,是不防。”
“不是不防。”陈汉生纠正他,“是防了,但防的方式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他弹了弹烟灰,夹着烟,拿出那张纸,一一看下来,没说话。
阿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夜里翻窗进去的场景。
衣柜没有暗扣,东西就这么夹在医书里。当时他还觉得这人警惕性太差。
现在回头一想……是自己太顺利了。
顺利到像是有人把路给他铺好了,只等他走上去。
“这个李卫东……”阿成咽了口唾沫,“年纪不大,心眼真特么多。”
陈汉生把烟头摁灭在桌角:“他要是那种愣头青,现在已经被我控着玩了。”
阿成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方子,皱眉问:
“生哥,直接抓起来拷问不就直接解决了,难道他还真要钱不要命?
再说,商会那边,第一代的设备也足够挣不少了,第二代能不能出来还不知道呢。四种药酒的利益不比那东西少,还是长期的。”
“你有把握让他们跑不掉,不给他们花钱买我们命的机会吗?”陈汉生瞥了他一眼。
他也听过阿成说林秀英的身手。
阿成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回答。
要活捉,不能灭口,那难度就不一样。
动喷子……
如果是在港岛,他有把握,那群英佬有钱就摆平了。
但这里是内地,动喷子闹大了谁都收不住。
而且,赤手空拳的,他对林秀英有忌惮。
当初老鼠的事情,他调查了,那底子,自己都不一定能稳赢老鼠。
但就被林秀英给废了。
“阿成,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亡命徒,有些底线和规矩得讲,”陈汉生见他还真考虑起来,也是无语,“这里不是港岛,港岛只讲利益。有些底线和规矩突破了,对方也能一样花钱做。行了,这个想法收起来。”
“那这方子……怎么处理?”阿成问。
陈汉生皱眉:“这方子是不是真的,还是一个问题。”
“什么?”阿成错愕,“假的?”
他拿回那张纸,看了看,说:“那张原版的,纸张都很老,字迹也比较模糊。我让人抄写时都当心弄坏它的纸张。”
“那就先找个靠谱的中医,懂药理的,让他看看这方子到底有什么门道。别找本地的,去羊城找,问清楚效果。”
“然后呢?”
“然后按方子抓药,泡一坛试试。不用多,两三斤的量就够。泡出来之后找人试喝,看效果跟李卫东那边供的货一不一样。”
他顿了顿,“如果一样,说明这方子是真的。如果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说?”
陈汉生把方子折了两折,塞进阿成的上衣口袋里。
“不一样就是我说对了,还能干嘛?”
阿成也没追问。
但他心里想的是,如果是一样,要不要找个机会解决了他?省得这家伙给生哥惹麻烦。
“但是。”陈汉生的语气忽然沉下来,目光直直地看着阿成,“方子的事,先到此为止。”
阿成点了下头。先压下那个念头。
“药酒,继续跟李卫东拿。不但继续拿,还要多拿。”
阿成一愣:“多拿?”
“对,多拿。”陈汉生摇头,“告诉他生意好了,量不够卖,问他浸泡的量能不能加多。价格照旧,不压价,不拖账,客客气气的。”
“那方子的事……”
“当没发生过。”
“不是我干的,不是你干的,没人去过他家,没人翻过他的衣柜。他要是提起来,我就说不知道。他要不提,我更不提。”
阿成张了张嘴,想说这样是不是太被动了,但看了陈汉生的眼神,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陈汉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了一声,“我现在要是去跟他说方子的事,等于我自己承认派人去偷了。那不光是他那边的麻烦,我叔那边我也交代不过去。”
“陈伯已经知道了?”
“昨天就打电话了,林凤娇提过一嘴。”陈汉生扯了扯嘴角,“他说东西是好东西,但不要扩散,不然,港岛那边的人,我把控不住。他的面子也挡不住利益。
所以我才准备一点点来拿住李卫东的方子。
否则利益太大,我没方子在手,把控不住的话,连人都得填进去。”
“所以,这东西只要不承认、不出现,那就都没发生过。他能继续卖酒,我能继续采购。”
“可要是李卫东来问呢?”
“他不会问。”陈汉生很笃定,“他要是会问,就不会把方子放在那里让你拿。”
阿成终于彻底想通了。
从头到尾,李卫东就不是在防守。
他是在用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把所有人逼到一张桌面上!
方子你们“偷”了,生意咱们照做,谁先翻脸,谁就是那个不懂规矩的人。
“行了。”陈汉生站起来,拍了拍阿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事你做得不好,但也不算全砸了。往后长点脑子,别再自作主张,不然别怪我不讲情分了。”
“知道了,生哥。”阿成低下头。
“回去睡觉吧。明天你去趟羊城,找个姓梁的老中医,在越秀那边开馆的,跟我是熟人了。
把这东西给他看,别说是哪来的,就说是老家亲戚留的偏方,想问问有没有用。”
“好。”
“问完之后,抓药回来,要最好的那种,问他怎么浸泡的,然后试试。”
“明白。”
阿成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汉生又叫住了他。
“阿成。”
“嗯?”
“药酒那边,你去跟李卫东说的时候,记得强调希望他可以加量,就说港岛那边准备打开上层的销路,会供不应求。”
阿成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厂房的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把夜风和远处货场的声响隔在外面。
陈汉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忽然闪烁不定,在墙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把方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盯着看了很久。
他不是中医,看不懂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方子一定有问题。
换成他,他也不可能给真的。
但对李卫东来说,方子真假不重要,“被偷了”才是目的。他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这张假的是你们自己写出来的。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
来鹏城这么些年,他也是头一次对一个小子畏手畏脚的。
想动手段,偏偏这家伙手里有挣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