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鞭炮!”李永贵朝着几个大的孩子说道。
李卫军和堂哥李卫明过去,把长串的红皮鞭炮展开,铺在坟土上。
引信一点,噼里啪啦的脆响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火光闪烁,碎红纸屑漫天飞舞,惊得远处荔枝林里的雀鸟扑棱棱飞起一串。硝烟味瞬间浓烈起来,熏得人直眯眼。
鞭炮声歇,青烟未散。
等纸烧完后。
“磕头。”阿公喊道。
阿公率先跪下,接着是李永昌兄弟四人和媳妇,再是李卫明、卫军、卫东等这辈的子孙男丁,最后是一众女眷。
阿公最后站在坟前,伸出粗糙干枯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墓碑上刚描红过的字迹,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爹,娘,还有大哥,二哥,明年清明,我再带孩子们来看你们。”
说罢,他压低了旧草帽的帽檐,转过身,摆了摆手,笑说:“走吧。”
第359章 带兄弟去鹏城
下山的路依旧泥泞难行,但众人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些许。
李卫东依旧走在林秀英身前,替她拨开那些带刺的芒草。
林秀英跟在他身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埋着曾祖父母和两位早逝伯公的山坡。
新压的白纸镪在风中微微翻动,像是先人在无声地挥手道别。
远处的山脚下,石桥村的灰瓦连绵成片,已有袅袅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腾起来,融进清明薄暮的雾气中。
回到老厝,众人脱下沾满黄泥的雨靴,在井边冲洗干净手脚。
芦花母鸡不知什么时候从鸡窝里出来了,在灰埕上踱步,羽毛蓬松着,被昨夜的雨淋透了还没干透,看着胖了一圈。小鸡仔们挤在它肚子底下,只露出一排毛茸茸的小脑袋,叽叽地叫。
堂屋里,刘桂香和两个儿媳已经把祭祖的供品重新热过,摆了满满一桌。
这顿饭,村里人叫“食祖”,吃的是先人赐过的福分,也是生者聚在一起的团圆。
饭桌上,气氛比往日更热烈些。
李卫军夹了一块扣肉,低声问李卫东:“明天一早走?”
“嗯,早点走,路上不赶。”李卫东点了点头。
李永贵喝了口酒,目光扫过两个即将远行的儿子,又看了看坐在对面安静吃饭的老三,没再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明天,就是出门闯荡的日子。
祖宗看过了,头也磕过了,余下的,就看各人自己的造化。
下午,天彻底晴了。云层散干净之后,天空蓝得发亮,像一块洗过拧干的白布上面倒了一层靛青。
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被日头一烤,水汽蒸起来,地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很快也散了。
檐角还在滴水,但慢了,一滴和一滴之间隔得老长,敲在青石板上,声音脆亮。
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移,从门槛爬到八仙桌腿上,又从桌腿爬到地面上。檐角最后一滴水流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啪地一声,之后就不滴了。
晚饭比平时吃得早,等会李卫东还得送老四去学校,清明也只是放假一天而已。
“多吃点。”刘桂香给林秀英夹了一块猪脚,“到了鹏城就吃不上家里的味道了。”
“姨,我会跟卫东哥经常回来的。”林秀英笑着接了那块猪脚,低头咬了一口。
“回来好。”刘桂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儿媳妇,忽然笑了一下,“你们几个都回来了,我这院子才有个热闹劲。”
周秀兰和纪晓吟都笑了笑。
饭后,刘桂香去灶房烧水。
周秀兰和纪晓吟帮忙收拾碗筷,林秀英想帮忙,又被按回椅子上。
她坐着不是,站着也不是,最后还是偷偷溜进灶房帮着洗了碗。刘桂香拿她没法子,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
李卫东则是送老四卫南去了学校。
“老四。”李卫东下车,喊住了他,从口袋里取出五十块钱递过去,“留着用,需要吃什么,用什么就花。不用跟老爸拿。
我电话你也抄了,以后有什么事情,不方便跟爸妈说的,就给我打电话,明天我跟老大老二虽然去鹏城了,但家里的事情不用担心。”
“好!”老四忽然抱住了他,然后松开,拿过钱,笑说,“顺顺利利的。等我考上大学的消息吧。”
李卫东笑了笑,看着他背着书包,挥了挥手进校园了。
然后他看到一个刚进去的女同学朝他走了过去。
两人说说笑笑地去了宿舍区。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院子里就忙开了。
日头还没出来,天边刚泛了一层鱼肚白。
昨夜的地面已经干透了,灰埕上留着几道干裂的泥印子,是昨天踩出来的脚印,现在硬邦邦的,像翻过来的龟壳。
李卫军和李卫国把行李往面包车上装。
东西不算少,老大两人和老二两人的换洗衣物,被子枕头等。
去了鹏城还要花钱买,就干脆带下去了。
另外还有两个编织袋,装着昨天下去老妈特地去买的咸菜、菜脯、九层塔之类的。
甚至一个家用的碗盆、碗筷都要带一些,被李卫东阻止了。
这都不值几个钱的,鹏城直接买就是,四个人也用不了多少。都带走了,以后回来用什么。
他们这两对夫妻也用不了多少。
在他们收拾的时候,阿公阿嬷还有大伯他几个长辈也来了。
老三出息了,现在要带着自家的大哥二哥一起去鹏城挣钱,这对他们家族来说,也是一件大事了。
这年头,他们村子能这么去鹏城的,也只有他们三兄弟了。
附近也有不少人看到永贵家的三个儿子要出远门,眼里满是羡慕。
在他们眼里,只要顺顺利利,去了鹏城就挣大钱了。
等全部放好,李卫东看了林秀英一眼,示意了下。
林秀英点点头。将昨晚准备好的一个红包递给刘桂香:“姨,收着,我的一点心意。那我们就下去了。”
这让刘桂香十分惊讶,这红包大小,厚度明显不少。
刘桂香下意识想推回去,手刚抬起来,又被林秀英双手握住。
“姨,您收着,卫东哥他们不在您身边,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林秀英声音轻柔,却不容拒绝。
刘桂香嘴唇翕动,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反手握住林秀英的手,掌心粗糙,指节因常年操劳微微变形,却握得很紧。
“好,我收着。”她用力点了点头,抬手帮林秀英理了理鬓边碎发,声音有些发颤,“下去以后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忙,饭要按时吃。”
“我知道的,姨。”
周秀兰和纪晓吟也上前来,一人拉住刘桂香一边手臂。
“妈,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您放心。”周秀兰这会儿也有些发闷。
她的眼光没错,这个家是有情义的,自己看中的人也是有想法的,不会真的只顾着一亩三分地。他们也要下去鹏城了。
“妈,等安顿好了,我们就给您打电话。”纪晓吟眼圈也跟着红了。
嫁入这个家,她是真的感受到家的氛围和亲情,家婆也一直把她和秀兰当做是闺女一样。
“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刘桂香反倒抹了把脸,把情绪压下去,拍拍两个儿媳妇的手背,“路上小心,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多听老三和秀英的安排。”
李永贵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面色沉静。
他目光从李卫军、李卫国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李卫东身上,停了片刻。
“出门在外,少说话,多做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兄弟之间有商有量,莫要争嚷。”
“知道了,爸。”三兄弟齐齐应声。
阿公在车旁站定。
他没多说什么,只挨个拍了拍三个孙子的肩膀。
拍到李卫东时,手掌在他肩头多停留了一会,说:
“领着他们,稳当些走。将来真有更多的路了,你大伯三叔小叔家的兄弟,也不要忘了带一把。”
“阿公放心。”李卫东郑重点头。
阿嬷手里还攥着一袋东西,塞到周秀兰手里。
“你们路上吃的,别饿着。”
“阿嬷,够了够了,后备箱都塞满了……”
“拿着!”阿嬷语气不容商量,又转头朝林秀英招了招手,“秀英,过来。”
林秀英快步走过去,弯下腰。
阿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塞进她手心里。
“这是阿嬷的平安符,收好,保你平平安安。”
林秀英手心一暖,鼻尖倏地一酸。
她攥紧那个小布包,低下头,声音极轻:“谢谢阿嬷。”
“去吧。”阿嬷笑眯了眼,皱纹堆叠在一起,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卫东拉开驾驶位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上站满了人:父母、阿公阿嬷、大伯三叔小叔、堂兄弟们,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邻居。
刘桂香站在最前面,嘴角抿着,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掉泪。
李永贵在她身侧,面容如常,只是攥着的手指越来越紧。
“走了。”李卫东朝众人扬了扬手。
“走了走了,路上小心!”大伯李永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到了打电话回来!”三叔也跟着喊。
三兄弟都上车,隔着窗挥了挥手。
引擎发动,面包车缓缓驶出灰埕。
车轮碾过昨天留下的干泥印子,咯噔咯噔响了两声,驶上村道。
林秀英坐在副驾驶,侧头望向后视镜。
小巷口的人还在,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