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乡道尽头,绕过一片青翠竹林,一座完整村落映入眼帘。
石桥村到了。
村口那棵老榕树,树下几位估计吃完饭的老人静坐石上,轻摇蒲扇,身旁摆放功夫茶盘与茶杯和暖水壶,慢悠悠冲茶闲谈,闲适安然。
面包车缓缓驶入村口,轮胎碾过,发出规律的咯噔声响。
榕树下的老者闻声齐齐抬头,眯眼辨认车牌,又看向驾驶位上的李卫东。
“永贵家老三回来了。”
一名身穿白背心的老者率先开口,手中蒲扇朝着面包车方向轻点两下。
“又开车回来?”身旁清瘦老者放下手中茶杯,开口发问,“正月回乡就开了一趟车,清明又回来,这车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老板的?”
“上回听村里人说,是他老板的车。”另一位老人接话附和。
“老板的车,能连着两次让他开回乡?这么大方的老板。”白背心老者抿了一口茶。
“谁知道,或许老板人好呢。”
但有个老人慢悠悠开口:“如果他自己就是老板,那他说开老板的车,那就正常了。”
其余老人闻言,纷纷点头认同。
又有人轻声感慨:“永贵家这个老三,从前烂赌,如今倒是出息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白背心老者轻摇蒲扇,随口收尾这段闲话。
面包车顺着村内主道继续前行,途经每户民居门口,都有村民探头张望打量。
一名抱着孩童的年轻媳妇倚在门边,望向车内一眼,随即转头朝着屋内高声喊话。
李卫东并未在意旁人目光,视线始终落在沿途熟悉的老厝、灰埕之上,心底满是归乡的安稳。
到了上次停车的位置,他把车停稳,熄了火。
灰埕上晒着两簸箕萝卜干,红褐色的,散着一股咸酸的气味。
墙根下的鸡窝里,一只芦花母鸡正趴在窝里咕咕叫,看见有人来,探出脑袋眨了眨豆子似的小眼睛。
院门开着,里面传来剁东西的笃笃声和灶间噼啪的柴火响。
李卫东推开车门,站在灰埕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柴火烟、卤水咸香和萝卜干发酵的酸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不好闻,却熟悉得叫人心里发酸。
不少经过的人都纷纷跟李卫东打招呼。
李卫东也拿出烟,跟这些路过打招呼的长辈聊了两句,然后就进去了。
院门开着,里面传来父母和大哥嫂子们的笑声。
林秀英走到门口时微微驻足,下意识抬手整理衣领与鬓边发丝,略带拘谨。
李卫东回头瞥见她的小动作,唇角浅浅扬起笑意,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刚踏入院门,便看见水井边蹲着两道身影。
“我们回来了。”刚到门口,李卫东看到院子里在忙的两人,就喊道,“大嫂,二嫂!”
在水井旁洗东西的大嫂周秀兰和二嫂纪晓吟闻言,不由转身看去。两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绽开了。
“三叔!”
一声清亮呼喊,瞬间将屋内众人尽数唤出。
纪晓吟也随之抬头,温柔笑着开口:“三叔回来了。”
她性子比周秀兰文静柔和,眉眼温婉,脸上笑意真切,随手在围裙上擦干水渍,起身迎上前。
林秀英也礼貌问好:“大嫂,二嫂。”
“秀英也回来啦!”周秀兰快步上前,上下温柔打量她一番,“看着瘦了,路上奔波辛苦吧?快进屋歇着。”
“我不累的。”林秀英被她热情拉着往厅堂走。
纪晓吟跟在身侧,笑着补充:
“妈从早上起来就没停过,说你们回来路上辛苦,要做好了菜等你们。”
屋里的父母和大哥二哥也都出来了。
“爸妈,大哥,二哥!”
“阿叔,阿姨,大哥,二哥。”
刘桂香看到秀英也回来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阳光晒开的花,笑得高兴。
“好好好,回来就好。快进来,饿了吧,饭都做好了。可以吃饭了。老大老二,去端出来。”
刘桂香看向两个儿子,而后又对两个儿媳妇说,“秀兰,晓吟,你们也进来吃了,等会再洗了。”
“嗯好。”两人都洗了洗手。
“爸。”李卫东再次喊道。
“嗯,回来了。”李永贵淡淡开口,“先吃饭。”
短短三字,李卫东却清晰察觉到父亲藏在平静之下的欣喜。
当爸的对儿子,向来都是内敛寡言的,从不直白诉说,可每逢子女归家,自是欢喜。
李卫东将行李放回房间。
“房间在昨天打电话回来就已经收拾好了。”刘桂香跟着进去。
“老三,路上还顺利吧?”李卫军也帮拎着一个帆布包,问了一句。
“还行,就是路烂了点,应该是前段时间下过春雨导致的。今天回来,这天都有些阴沉沉的,估计明天也会下雨了。”李卫东放好行李,“大哥,家里都好吧?”
“都好。”李卫军笑了一下,然后走了出来。“先吃饭了。”
“嗯好。”李卫东看了看周围,问,“老四呢?”
“他还没放假,下午再去接。”李卫国说。
“那晚点我去接吧。”
“老三,喝酒?”李卫军拿出养身酒。
“好,来一点就行。”李卫东说。
一旁的周秀兰也没阻止,知道这酒是好东西,加上丈夫卫军不是个酗酒的,她也都没说过。
林秀英被刘桂香按在椅子上,想帮忙也帮不上,只能乖乖坐着。
周秀兰从灶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她面前,笑了一下:“先喝碗汤垫垫肚子,路远,肯定饿了吧。”
“谢谢大嫂。”林秀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莲藕炖得烂烂的。
刘桂香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猪脚肉放进林秀英碗里:“吃,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姨,我不瘦。”林秀英看着碗里那块猪脚,有些哭笑不得。
刘桂香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在家多待几天,我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转眼之间,林秀英碗中饭菜堆了不少,她哭笑不得,轻声推辞:
“姨,我自己夹菜就可以,不用麻烦的……”
“有什么麻烦的?你和秀兰晓吟是我的儿媳妇,我不疼你们疼谁?”刘桂香语气自然,转头又不停给李卫东夹菜,“你也多吃,开车一路费心费力。”
李卫东看着堆满饭菜的饭碗,无奈又暖心,低头安静扒饭。
“爸,我敬你一杯。”倒了酒后,李卫东端起那酒杯,朝李永贵举了举。
李永贵愣了一下,也端起面前的酒杯,碰了一下,没说什么,喝了一口。
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唇角不自觉上扬,比平日柔和几分。
厅堂之内热闹融融,碗筷碰撞声、闲谈声、咀嚼声交织在一起,温暖又治愈。
灶膛内柴火余温未散,偶尔传来一声木柴爆裂脆响,淡淡青烟从灶口缓缓溢出。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低垂笼罩天地,风雨欲来。
刘桂香抬眼望向窗外,轻声念叨:“明日就是清明,看样子要下雨了。”
“自古清明时节雨纷纷,刚好应景。”李卫军笑着接话。
“清明下雨才好,雨水润山,先祖安稳。”李永贵难得主动开口,再度端起茶杯饮茶。
用餐结束,周秀兰与纪晓吟起身收拾碗筷,林秀英连忙上前想要搭手帮忙,却被刘桂香直接按回座椅。
“你坐着休息就好,家务两个人就够了,你长途回来,好好歇一歇。”
见真不让自己动手,林秀英也就不勉强了。
“秀英,明天上山扫墓,你打算穿什么鞋子?家里有现成雨靴,就是尺码可能偏大。”
“姨,我自己带了布鞋。”
“布鞋不行,哪怕没下雨,山间蛇虫多,往年都有不少人被蛇咬的。”刘桂香径直否决,“等下让卫东带你去市场那边代销店买一双雨靴,价钱不贵。”
“不用特意买,我将就一下就好……”
“听话。”刘桂香择菜的手顿了一瞬,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头一回跟着我们回乡扫墓,得小心点。”
儿子早就跟她说过林秀英的事:双亲早亡,她从小跟着师父长大。
刘桂香听了之后,心里就多了一根弦。
自家这媳妇,虽然还没过门,但利落能干,什么都不怵,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叫人心疼。
该操心的事,她这未来家婆不能少一件。
望着卫东哥父母真切关切的目光,林秀英乖顺地点了点头:“好。”
然后她起身,去了外面,跟两个嫂子聊起来,也顺便帮忙。
李卫东靠在椅背上,端着热茶慢饮。
茶是凤凰单丛,上次带回来的,不算名贵,但胜在耐泡,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他目光缓缓扫过厅堂每一处角落。
墙上老式挂钟还是那台老货,外壳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暗红的木纹,秒针一格一格走着。
门角斜靠着一把锄头,锄面残留干硬泥土,是近日下地劳作所用;
天井边沿青苔比往日更加厚实,墨绿湿润,满是岁月烟火。
故土一切,始终如初。
外面水声哗哗作响,夹杂着两位嫂嫂低声说笑。
大嫂周秀兰的声音大些,带着爽利的腔调,偶尔发出一声笑,像是在说哪家墟集的趣事。
纪晓吟的声音柔一些,接话的语气慢悠悠的,像在哄人。
碗碟碰磕的叮当声、井水灌进桶的咕咚声,一桩桩混在一起,零零碎碎的,却是这间老屋最鲜活的声响。
院内芦花母鸡走出鸡窝,咯咯踱步刨土觅食,身后跟着一窝毛茸茸的小鸡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