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从容平静,仿佛耳边的流言一句都未曾入耳。
“胡月,今天加班累坏了吧?”隔壁床位的老女工主动搭话,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还好。”胡月回来,坐在床沿,“做久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累。”
她语气平淡疏离,既不过分热络,也无冷漠敌意,分寸刚好,直接堵住了对方想要继续追问的话头。
老女工应了一声“哦”,便不再多言。
宿舍安静了片刻,很快又有人扯开别的话题,屋内的气氛慢慢恢复如常。
胡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木梳,慢悠悠梳理着长发。
目光落在对面贴着旧报纸的墙面上,心里盘算的,却是另外一桩事。
方永平今天一整天,都没来二车间巡查。
这很反常。
按照他连日来的习惯,每天至少要来车间三四趟,有时借着质检流水线的由头,有时干脆就站在她工位旁闲聊搭话。
可今天,一趟都没有,唯一一次还是在门口看了眼就走了。
没错,上午来车间的时候,她看到了他叼着烟离开的背影。
她梳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事情办砸了,他没脸面来见自己。
要么事情已经办妥,他在等候合适的时机,亲自过来邀功。
胡月闭上双眼,快速复盘白天车间里所有的细节。
他从车间门口离开时候是带着笑的,嘴里叼着烟。
这绝不是求人被拒后的神态。
这一个月来,她摸清了方永平这草包的性子。
这家伙仗着有个厂长姐夫,满嘴跑火车,向来藏不住心事。
如果碰壁的话,只会面露窘迫或神色局促的样子,绝不会这般春风得意。
所以,事情大概率已经谈妥。
估计是等结果。
胡月睁开眼,继续梳理头发,嘴角那抹清淡的笑意始终没变。
但她打定主意,绝不会主动开口询问。
书里写得透彻,越是急于确认结果,越是暴露自己对这件事的执念。
心意一旦外露,原本对等的筹码,就会彻底偏向对方。
她要等,等方永平主动过来坦白。
必须是他主动。
梳完头发,她将木梳放回枕下,拉上床帘,叠好外衣裤放在床尾,随即钻进被窝。
宿舍十一点准时熄灯。
黑暗彻底笼罩宿舍,八名女工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已然熟睡,有人还在辗转翻身。
胡月侧躺着,手掌压在枕下《人性的弱点》的书脊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书本磨损的封面边角。
她在等。
……
第350章 拿捏;转让
次日,3月31日,上午9点。
方永平果然来了。
只是他刻意忍到了午休时候才现身。
二车间午休铃声一响,工人们纷纷放下手头工具,三三两两结伴走向食堂。
胡月依旧是最后离开工位的人。
她规整好所有工具,擦干净操作台残留的焊锡碎屑,才从容起身,拿着铝饭盒和水杯准备去食堂。
刚走出车间侧门,她就看见方永平倚靠在墙根,专程等候着她。
他今日穿了一件崭新夹克,头发打理得比平日里更加整齐,皮鞋也重新上过鞋油,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精神。
可眼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那样子分明就是成事之后的得意,就差没在脸上写着邀功了。
他这样子,在她眼里,就像是一条叼着骨头,满心等着主人夸赞的小狗。
心底掠过这个念头,胡月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露出笑意:
“永平哥?你怎么在这里?”
“专门等你。”方永平压低声音,扫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同事留意这边,才往前凑近一步,“有一件好事要跟你说。”
“什么好事?”胡月眨了眨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期待。
方永平偏头示意车间后方的小巷,让她跟着过去。
胡月没有立刻跟上,原地静静看了他几秒。
这不是犹豫,而是她刻意为之的。
就是要让对方清楚,她的每一步选择都由自己做主,而非被动听从对方的引领。
“怎么了?”方永平疑惑。
“哦,没事,”胡月看了看周围,拿着饭盒说,“很急?”
“很快。”方永平说。
她点点头,才抬脚缓步跟上。
车间后方的小巷十分狭窄,两侧都是冰冷的厂房水泥墙,正午阳光很难直射进来,地面常年潮湿阴冷,墙根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方永平站在巷子中央,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我姐答应了。”
“答应什么?”胡月明知故问。
“组长的位置!”方永平语气急切,“我昨天专门跟我姐深谈了一次,她会亲自跟我姐夫还有车间老郑打招呼。这个组长的位子,十拿九稳。”
胡月安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被她平静澄澈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方永平误以为她心存疑虑,连忙补充:
“是我姐亲口应允的!她说这件事她全权把控,会帮我跟老郑打好招呼。你不是外人,老郑一定会给这个面子。”
“事情还没有最终敲定?”胡月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方永平瞬间一愣:“我姐说了,只是走一遍流程而已……”
“永平哥。”胡月温和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责怪与不满,“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没有落到书面任命上的事,和没有办成,没有区别。”
方永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胡月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数,面上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是催促你。你知道我一向相信你,你也知道我一向沉得住气。
只是你为了你姐、为了你姐夫来回奔波,管理着员工,到头来提拔一个组长,都还要走繁杂流程。
我只是在想,你在他们心里,到底有几分分量。”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他的软肋。
方永平脸色骤然一变。
他自己可以甘于平庸、不在意旁人看法,可胡月这番不以为然的话,刺痛了他最敏感的地方。
他在家和厂里,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话语权。
副主任的职位,是姐姐要来的,旁人的客气,是姐夫撑起来的。
抛开姐弟与姻亲这层关系,他一无是处?
但他在厂里也是辛苦做事的。
而胡月,看到他的付出,知道他在奔波。
但另外一句,恰恰精准撕开了他不愿直面的现实。
自己想让姐帮个忙,都说自己在添乱!
“你放心。”方永平咬牙,语气格外坚定,“三天之内,我一定让你坐上二车间组长的位置。”
胡月没有应声,转头望向巷口斜射进来的一缕日光,长久沉默。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方永平的指尖。
方永平浑身一僵,怔怔地低头看着她。
“永平哥。”胡月抬头看向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颤,“谢谢你。你为厂子那么辛苦还这么帮我。”
眼底的动容,看上去无比真切。
方永平心口骤然一热,方才所有的憋屈、难堪和敏感瞬间烟消云散,心底只剩下浓烈的保护欲,还有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执念。
随后,她又靠近,在他耳边低声说:“那天晚上说的,除了最后一步,其它的……我任你来。”
方永平眼睛发亮,喉头滚动,用力点头:“行,你等我!!”
但他刚想开口许诺什么,胡月却已经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我回去吃饭了,不然就没饭吃了。你去吃饭吧。”
她转身走出小巷,步伐平稳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走出几步,她淡淡回头看了一眼。
方永平还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追着她的身影,如同被钉在了长满青苔的墙壁前。
胡月浅浅朝他一笑,随即转头,径直返回车间。
转身的刹那,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心里盘算得一清二楚。
方月娥提及还要走流程,说明组长一职依旧存在变数。
车间主管老郑在厂里深耕多年,资历深厚,绝不会听从一个空降的草包副主任的安排。
这件事最终能否落地,还要继续观望。
方永平这个人,她从头到尾看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