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手里还有报警器那条生意路,加上药酒,那就不能用对付普通生意人那一套方法。”
阿成没有接话。
他清楚生哥正在暗中盘算布局,这个时候贸然插嘴只会打乱对方的思路。
陈汉生往后靠在椅背上,夹烟的手指指尖在膝盖上缓慢地轻轻敲击。
过了许久,阿成还是开口问:
“需要我派人再去暗中查一查底细吗?”
“不用查。”陈汉生摆了摆手,“查他没有任何意义,查清楚了,他的方子也不会到我们手里。
眼下他是我们唯一的上游货源,还掌握着未来第二代的报警器技术,还不能闹翻。
非但不能闹翻,反倒要好好维系关系,顺着他的心思来。”
他深吸一口香烟,缓缓补充道:“只不过这个人,有个很特别的点。”
“什么点?”
“他不贪。”说出这三个字时,陈汉生语气复杂,带着几分玩味,“你知道做生意最棘手的是什么人吗?
不是极度贪婪的人,而是毫无贪欲的人。
贪心的人,凡事都有价码,我们可以对症下药;可无欲无求的人,根本无从下手。”
他弹落指尖烟灰,继续分析:
“他拒绝六四分账,他不贪,或许是看穿了我想要套取药酒配方的心思;
他拒绝全包合作,也不贪价格,也或许是害怕后续被我拿捏、断了自己的后路;
面对涨价合作也毫不动心,是他清楚自家药酒的真正价值,根本不急于短期套现。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居然什么都不要,跟我谈几千万的合作居然一点都不心动,心思很缜密。
要么他背后有高人指点,要么,他本身就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但布心村那点地方哪来的高人!
特么的,这屁大点的年龄,哪来那么多心思,从樟木头还是港岛监狱关了几年出来的吗?”
李卫东的言行举止,完全是他无法理解的。
六几年,他二十几岁在港岛还热血无脑地跟人干架,就知道冲上去打赢了有饭吃,有钱拿,哪会算计那么多。
但这小子二十几岁就跟自己这快五十的人玩心眼了。多贪一点的意思都没有。
“那生哥,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阿成问。
陈汉生没有直接作答,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
杯中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毫不在意,慢悠悠抿了一口冷茶,随后说:
“他不贪,那就慢慢玩。什么都不要做,他现在是能给我挣钱的送财童子,正常接触就行。
你的任务就是测试出我要的结果。还有,拿几瓶去勾兑下,一瓶勾兑出两瓶来,也试试效果。
一旦确定了,从李卫东那边进来的酒,找个懂酒的操作,进行二次加工。”
“什么?”阿成一愣,“二次加工?”
“对。港岛那边,哪怕一瓶卖到4800港币都会供不应求。我们拿货价仅八百,一瓶净利润就能过四千。利润空间极大。勾兑成两瓶,那就是翻倍的利润。”
他放下茶杯,竖起两根手指,摆明自己的规划:
“我规划了两条路。第一条,主攻港岛市场。这批精元酒全部交给阿星,让他全权铺货。
只要客户亲身试出实效,客源自然会源源不断找上门。
等圈内富人全都知晓这款药酒的奇效,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求着别人买货,而是客户主动上门求我们供货。”
“第二条路,布局内地。”他并拢第二根手指,语气笃定,“但内地不走售卖模式,只送不卖。”
阿成顿时一愣:“送?一分钱不收?”
“对,免费赠送。挑选圈子里有身份、有话语权的人脉,每人赠送,绝不售卖。
这些人,平时用不上,但真用得上的时候,一句话顶一百句。
先让这群人亲身试用。
什么都不用说,就是一点心意。他们喝了,亲身感受到实打实的效果,自然会问。问了,再说。”
“阿成,记住了,人要脸,树要皮。那些人混到一定份上,有票子或者有位子的,缺的是别人上赶着给的体面。
你送他两瓶精元酒,他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头有本账。将来有个什么事,他得认这账。”
“那要是喝了觉得不好呢?”阿成皱眉听着。
陈汉生笑了笑:“那就更好了。不好的酒,他记不住是谁送的。好酒,他才记得住。咱们这酒,不怕他不记。
男人这一辈子,就争票子或位子。
有了这,女人就是展现拥有这两种好处的绿叶。
不在她们身上展现出来,就像是锦衣夜行。”
陈汉生掐灭手中的香烟,抬眼看向阿成:“我们的产品效果过硬,根本不怕客户试用。
试用的人越多,主动下单的客源就越多;需求越旺盛,药酒的稀缺价值就越高。
等到市场彻底打开,局势就会彻底反转。
届时不再是李卫东给多少货,我们就只能卖多少货,而是我们需要多少货,他就必须生产多少货。
毕竟放眼上下游,只有我们,能帮他把药酒卖到超高溢价,打开港澳远距离高端市场。
那时候,他不贪,也得让他吃下去。”
阿成瞬间豁然开朗:“我懂了。生哥是想先做大终端市场,用庞大的市场需求,反过来倒逼上游提升产能。”
“倒逼谈不上。”陈汉生轻轻摇头,“不需要刻意逼迫。市场需求爆发之后,就算他不想扩大产能,也会有来自外面的压力推着他往前走。
他如今安心守着布心村的小作坊,一边做维修一边泡酒,日子过得悠闲自在,是因为眼下没有压力。
等我的布局完成,就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了。”
他再度靠向椅背,目光望向天花板,低声自语:
“用不了多久,他大概率会主动来找我洽谈合作。到时候谈的,就不再是从前我们单纯拿货、他只管供货的浅层合作。
要么是深度绑定的合伙生意。要么就切割出来。”
“生哥,不知有个方法有没效果。”阿成说。
“什么?”陈汉生转头看向他。
“偷到他的配方?”阿成试问。
“你知道他配方在哪里?”陈汉生问。
“不知道。”
陈汉生眼神微微一眯:“你有想法?”
阿成想了想,说:“林凤娇跟他很熟。”
这下,陈汉生就明白了。
窗外传来货车行驶的轰鸣声,声响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隆隆的噪音最终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好一会后,他问:“你觉得她会同意?”
“她的店生意很不错。”阿成面无表情地说,“当初她丈夫林永庄留下的几个小弟也都忠心地跟着她,目前都在店里做生意。”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了。
陈汉生思忖着。
阿成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也是他们经常用的手段了。
但现在如果摊牌了,容易引起幺蛾子。
测试结果还没出来,李卫东那边还能正常接触和交流,都还没到翻脸的地步。
虽然他能直接抓两人威逼,但给出的未必是正确的。
报警器未来持续数百上千万的利益,以及药酒前期能给他带来的好处……这才是他不动人的原因。
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最终,他说道:“暂时不用,林凤娇是林永庄的遗孀,我叔保着她,不要去动她,测试出来再说。另外,继续囤货,产多少要多少。”
“好。”阿成起身,躬身说道,“现在就去安排后续测试的事宜。”
“嗯。”陈汉生应声点头。
“好,我记下了。”
阿成走到办公室门口,陈汉生又补充了一句叮嘱:
“李卫东那边,维持原有拿货节奏即可。不用刻意加单,就按每月180瓶的量拿货。
他报什么价格,我们就接受什么价格,绝不还价,也不催促。让他觉得和我们合作省心又舒服,放下所有戒备。”
“明白了。”
阿成点头应下,拉开房门离开。
室内,只剩下陈汉生独自一人。
头顶日光灯发出持续沉闷的嗡嗡电流声。
他拿起桌面上几份试用回访记录表,重新逐行翻看。
五名试用客户,五份详细反馈,每一处关键数据旁,都有阿成用圆珠笔标注的圆圈:
有反应、恢复良好。
陈汉生起身走到阳台,又点燃一根香烟。
窗外是园岭的沉沉夜色,楼下昏黄路灯沿路铺开,远处华深北多间厂房依旧灯火通明,加班工人的身影在玻璃窗后来回晃动,忙碌不止。
随着华深北的新柜台增加,生意越发火爆了。
他脑海中再度浮现出李卫东的模样:
年纪轻轻,眼底却毫无年轻人常见的浮躁莽撞;
说话语速平缓,可句句不是废话。
那日在布心村的小作坊里,对方一边从容倒茶,一边轻描淡写地聊着天。
手握独一无二的刚需好物,却始终藏锋守拙,从不张扬。
陈汉生弹了弹烟灰,看着烟头猩红的火光在黑夜中明灭不定。
“做人做事,都太过沉稳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渺,“只不过,真等到风浪席卷,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一直稳如泰山,还怎么跟我玩心眼。”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摁灭在窗台,抬手关上玻璃窗。
客厅,只剩下日光灯单调又持续的嗡鸣,在寂静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