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走在后面,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李卫东看了李卫国一眼,喊道:“二哥。”
李卫国抬起头,看着他:“咩事?”
“走吧,兄弟谈谈心去。”说着,李卫东就揽着老二的肩膀,转身又走出了巷子。
这让刚进门口的李卫南有些疑惑。
“兄弟谈心?怎么还把我丢下了?”
但他也没跟着过去,去跟老妈汇报事情。
刘桂香看老四回来,往他后面看了眼:“你二哥呢?”
“被老三带走了,说是去谈心。”老四将手里的蜜食包放回去。
刘桂香闻言,她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走进灶房去。
灶房里冷锅冷灶的,案板上还残留着切菜的痕迹,刀痕交错,像一部沉默的日历,记着她操持的每一顿饭。
刘桂香在灶前坐下来,一个人,就那么坐着。
村道路上。
李卫国似乎猜到老三要说什么,不等他开口,就问:“是想说纪晓吟的事情?”
李卫东点点头:“我跟老妈了解了,以前我确实是不知道你跟她还有这么一段事情。”
李卫国神色平静地微微摇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卫东没接这话。
他揽着李卫国的肩膀,沿着村道慢慢走。
日头已经落到了西边的荔枝林后面,余晖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光线软了下来,照在路边的野草叶上,每片叶子都镶了一道金边。
两个人继续走了一段,谁也没开口。
村里的土路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和篱笆,篱笆上爬着丝瓜藤,几条丝瓜垂下来,在暮风里轻轻晃。
墙根下有蟋蟀叫了,细细碎碎的,像在嚼什么东西。
来到村口,到了回家的时候,李卫国被纪晓吟一手按在石条凳上。
李卫东松开手,在这里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李卫国站着没动,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牡丹烟,是李卫东带回来的。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光照了他的脸一下,很快灭了,只剩烟头那一点红。
两人就看着时不时有人牵着黄牛、水牛从村口回家的村人,小牛跟着大牛身边,时不时哞哞叫,还有从镇上卖菜,挑着担徒步走回来的人。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里水稻的青腥气和远处谁家灶房烧柴的烟味,并不呛人。
蚊子也开始成群出现了。
“妈跟你说了吧?”他忽然问,“她家里的事,还有那些闲话。”
李卫东点了点头。“说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李卫国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李卫东靠在树干上,望着远处田里的暮色,过了一会儿才说:
“老二,我就问你一件事。”
“嗯。”
“你喜欢她吗?”
李卫国抽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裤腿上,他低头拍了拍,没回答。
“不是问你想不想、该不该、能不能,就是问你,喜不喜欢。”李卫东的语气依旧很平静。
李卫国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散得快,像一声叹息,也熏得头顶上的蚊子跑了不少。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反问:“有用吗?”
“我没问有没有用,我问你喜不喜欢。”
又沉默了一阵。
远处的田埂上有个人赶着牛往回走,牛走得很慢,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在安静的暮色里传得很远。
“喜欢。”李卫国说。
他说完这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往下一沉,肩膀垮了下来,眼睛出神地看着远处的田野,山林。
“从十四岁那年,读初一的时候就喜欢了。”他说。
“那你躲她干什么?”
李卫国苦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以为我想躲?”
他掐灭了已经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盯着那个黑色的印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
“那天从荔枝林里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衣服破了,她抱着我的胳膊,哭都哭不出声,浑身抖得跟什么一样。”
他顿了一下,喉咙仿佛有股气堵住了,他缓了一会,才能继续说:
“我那时候就跟自己说了,这辈子不能让人再这么欺负她。”
“那你做到了吗?”
“我做到了什么?”李卫国转头看他,眼眶里有微微的红意,“我让她被人说了六七年闲话,我连站在她身边的胆子都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又压了回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来找我?每次她来,我都在里头听着。
她站在院门口喊我的名字,我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你试过那种感觉吗?
想出去,但是不敢。不是怕别的,就是怕……”他倏然停住了。
“怕什么?”
李卫国沉默了一会,才摇头:“怕我一站出去,她就有了指望。有了指望,就会被人说。被人说了,她更苦,我们家也跟着受累。”
“我躲她,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喜欢一个人,不是光嘴上说说就完了的,得负责。我……负责不起。”
李卫东坐直了身子,看着二哥的侧脸。
暮色里,他的轮廓很硬,像刀削出来的,长年的劳作,黝黑的肤色更凸显了这一点。
但眉眼间有很深的疲惫,那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头压了太久的那种疲累。
“二哥,”李卫东开口了,“我跟你讲个道理,你听听看对不对。”
李卫国没说话,但也没走,就那么坐着。
“你说你负责不起,怕她被人说闲话。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躲着她,她就不被人说了吗?”
李卫国沉默。
“她被说了七年了,”李卫东的声音不高,依旧语气平静地说,“你躲着她,那些闲话就少了一句吗?
没有。
该说的还是说,该指指点点的还是指指点点。
你躲不躲,跟那些人没关系,他们该嚼舌根还是嚼舌根。平时或许不会想起,但看到了,就会想起来,然后继续嚼舌根。”
李卫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你躲着她,她多受了一样东西。”
“什么?”
“没人撑腰。”
这几个字落在李卫国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的水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李卫国整个人僵住了。
“那件事不是她的错,她什么都没做错。但七年了,她一个人扛着。她家里人嫌弃她,外头人指指点点,她去找那个救过她的人,那个人还躲着她。”
李卫东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刺着李卫国。
“你说你不敢喜欢她,怕她被人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最怕的不是被人说,而是被你丢下?因为你才是她这7年的精神支柱。
今天你也看到了,她以为我们家结婚的是你,一路就这么跑过来的。”
李卫国的手在发抖,他自己可能都没发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
“我……我……可我能怎么办?大哥刚结婚,大嫂脸往哪搁?老三你还没结婚,秀英那边怎么想?老四还在念书,将来找对象人家一打听,他二哥娶了个……”
“你说的这些,都是别人怎么想的。”李卫东打断,“你自己呢?你自己怎么想?”
“我没什么想法。”他说。
“老二,”李卫东说,“你问问老大,他嫌不嫌?”
“你问问老四,他嫌不嫌?你再问问爸妈,他们嫌不嫌?”
李卫国沉默。
“妈跟我说了,爸妈嫌的不是纪晓吟这个人,她怕的是闲话,也怕你后悔。”
李卫国的嘴唇抖了一下。
“二哥,她今年二十二了,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了七年。
你要是也不要她,她这辈子还能指望谁?嫁去外地?嫁个老头?还是在家里当老姑娘被人笑话一辈子?
我问你,你将来要是娶了别人,过个十年二十年,坐在门槛上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谁?”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最软的地方。
“你闭嘴!”他怒视着李卫东,低吼了一声,仿佛把胸腔里的一股气宣泄了出来。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他偏过头去,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没让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那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李卫东没再说了。
他没说话,看着远处村子的烟囱,一家一家的冒出烟来。
“二哥,我说的话你慢慢想,不急。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这辈子不长,能碰到一个满眼都是你的人,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