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口袋里掏出皮夹子,打开,数出两百五十块钱,“帮我从库房拿新的,不要样车。”
售货员拿起钱数了两遍,又对着光照了照票面,才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蓝皮本子,拧开钢笔帽,开了张票,撕下来递给他。
字迹潦草,但该有的都有:品名、单价、数量,下头盖着供销社的红章。
“库房在后院,你跟我来。”
三个人穿过供销社的后门,来到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堆着几个木箱和一堆空纸箱,靠墙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油毡布盖的顶。
棚子下面停着几辆还没拆封的自行车,用油纸裹着,绑着麻绳,上头落了一层灰。
售货员从里面拖出一辆永久的,拆开油纸。油纸一掀,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
崭新的军绿色车身露出来,车架上的漆亮得反光,车把上还贴着出厂标签,白纸红字,轮胎上的橡胶颗粒一粒粒的,还没磨过。
李卫东蹲下来,把车子的每个部件都检查了一遍。
车架、车轮、链条、刹车、车铃、反光板,连坐垫下面的弹簧都按了按,软硬合适,没有卡住的。
他又把车轮悬空转了一圈,看有没有偏摆,链条松不松,辐条紧不紧。
他站起来,把车子推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刹车灵,转向顺,链条不松不紧,没有异响。
“行了,就这辆。”他把车子推回棚子下面,“帮我装一下,我们开车来的,放车里拉回去。”
售货员有些惊讶。开车来的?
这年头开车来买自行车的,他还真没碰上几回。
他从库房拿了一卷麻绳和几张旧报纸,帮着把车子用报纸包住容易磕碰的车把、挡泥板、车灯,又用麻绳捆了几道,扎结实,拎了拎,晃不动。
李卫军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一直没离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那漆在报纸缝隙里露出一截来,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了一下,顺滑。
“老三,老爸要是用这车载着老妈来镇上,老妈肯定高兴。”他咧嘴笑了笑,“自己家里也有车了。”
李卫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放心吧,以后家里会越来越好的。等将来村子通了电,该有的也会有的。电灯、电风扇、收音机、电视机……一样一样来。”
李卫军把自行车抬到面包车上,放平了。
他在车里找了块破布垫在车架底下,怕磕了漆。
确认不会乱晃,又用手按了两下,才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了车。
面包车发动起来,抖了两下,冒了一股黑烟,驶出镇子,拐上回石桥村的土路。
李卫军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扶着车门上方的把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头的自行车,生怕它磕了碰了。
“老三,你花了这么多钱,回去怎么跟老妈说?”他问。
“买都买了,说就说呗。还能退了不成?”李卫东笑说,“明天晚上十一点去接亲,我开车载你、嫂子和长辈们。
这自行车,结婚那天你也能用上,接个人什么的。反正放家里,谁需要就用。去近一点的地方,也不用开车,费油。”
李卫军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田往后退,风吹进来,带着泥腥草木的气息,甚至还带有一些猪屎牛粪的味道。
到家门口,李卫军推着自行车进院子。
车轮碾过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他赶紧扶住了,生怕磕了挡泥板。
他把车支好,踢下脚撑,拍了拍坐垫上的灰。
不出意外,老妈瞪眼了。
刘桂香和林秀英正在天井里拣菜,手上还沾着菜叶子。
听见动静抬头一看,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支在院子里,绿漆锃亮,车铃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她嘴一撇,眼一瞪,刚要开口。
李卫东不给老妈开口的机会,抢先说:
“这可是我这当儿子孝顺你们的。你们要是觉得不用我孝顺,将来也不用,那我拿去退了。”
刘桂香的话,瞬间憋了回去。
嘴张了张,又合上,脸上那种又气又心疼的表情转了两圈,最后眼睛四处看了看。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不好。
“妈,找什么?我帮你找。”一旁的李卫南看热闹不嫌事大,也四处看了看。
李卫东瞪了眼老四。
但下一刻,他就看到老妈放下手里从菜园子摘回来的青菜,起身往厝手边上的晾衣杆走去。
那根竹竿是平日里晒棉被用的,这会儿在老妈手里,像一杆长枪。
李卫东脸一黑,边往外走边说:“妈,我都多大了!”
“再大还能反了不成?!”她拿着竹竿就要追出去。
但也没真追到外面,就扶着竹竿站住,指着李卫东:
“衰仔,给我站住!这就是去小卖部买点东西?!敢情是镇上的供销社啊?老大,花了多少钱?”
她瞪着老大。
李永贵没在家,老二和老四都去看自行车了,也都笑呵呵地看着。
“二百五,”李卫军也不隐瞒。“说是买来给你们用的,以后去哪里也不用去借,随时能用。”
“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啊?”刘桂香瞪眼。
李卫东站在门口,嬉皮笑脸的:“妈,风刮不来钱,但风能吹着自行车跑啊。”
“你还贫!”刘桂香举着竹竿又要吓唬。
院子里,林秀英依旧坐在小马扎上分拣青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眉眼弯弯的,两个梨涡浅浅地盛着笑。
她没拦,也没劝,这种事拦不住,也不该拦。
阿姨又不是真生气,心里头是高兴的。
只是这日子苦惯了,卫东哥回来带着那么多东西花了钱,回来又花了不少钱,心疼得慌,得找个出口。
“等你爸回来收拾你。”刘桂香将竹竿收了回来。
坐回去后,她对林秀英说:“秀英,以后把钱管好。这钱要是在这衰仔手里,指不定怎么浪费的。”
“小钱我管,大钱他管。”林秀英点点头。
“都得管。又不是做什么大生意,哪来的大钱。”刘桂香又瞪了眼老三。
“好好好,都管都管。”李卫东点点头,走了进去。
自行车就三兄弟玩了,李卫东进去喝水。
但经过刘桂香身边,她还是忍不住用手抽了他的腿:“钱难挣,省着点啊。”
“嗯,好的。”李卫东嘿嘿笑着进去了。
半个小时后,李永贵回来了。
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辆崭新的永久,他愣了下,往里面走去,边问:“谁来了?”
在摇井边上洗菜的刘桂香没好气道:“老三买的,说给你用的。”
李永贵闻言,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在阳光里袅袅地散开。
这时候,李卫东从自己房间里出来,见老爸回来了,说:
“爸,你试试。”
李永贵看着这车,好一会后道:“钱省着点,回鹏城还处处要用钱呢。将来还得存着结婚,家里够了。”
李卫东笑说:“放心吧,这也是昨晚秀英的意思,说给家里弄辆自行车,以后要是接电话,打电话,或者去办事,去菜园子或者果园都有车。
你也能载我妈去,也不用去借车,还能节省时间。
至于我,我能花钱,也能挣钱。退一步说,有技术在手里,去哪里都不愁饿肚子。你试试。”
李永贵看着林秀英,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点点头。
林秀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这卫东哥居然又给她刷印象了。
但她这不好意思的神色,刘桂香和李永贵都没怀疑,还真以为她是不好意思。
而这几天,林秀英的表现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所以他们是相信老三说的话的。
李永贵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握住车把,左脚踩上脚踏板,右腿一抬,跨了上去。
他在院子里骑了两圈,车轮胎碾在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链条转动的声音清脆均匀,偶尔按一下车铃,叮铃铃的,在院子里回荡。
片刻后,他从车上下来,支好,拍了拍坐垫上的灰——其实没有灰,他就是想拍一下。
“好骑。”他说,语气很平,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刘桂香手里还拿着把菜心,看着丈夫骑车的模样,也是笑了笑。
有了自行车,但李永贵也不适应就骑出去显摆,这么新,也有点舍不得弄脏了。
有了车,或者说,家里有一样贵重的交通工具,家里的气氛也多了一些不一样。
李卫东开回来的面包车,对他们来说是别人的,说出去,最多是有点面子能开车回来,但不是买车回来。所以显摆没什么用。
但在农村,二八大杠和摩托车,才是核心。二八大杠在农村就是全能的。
整个村子有自行车的,算上大队,也不超过10户。
由此可见,现在的交通工具在农村的重要性和稀缺性。
甚至到了晚上休息,李永贵都把车拉到房间放好再关门。
但家里人都觉得没毛病。这东西放在外面就是不负责任了。
只是李卫东根本没在意,这车以后就是老爸掌管的,怎么用,怎么处理都是老爸说了算。
一夜无话。
第二天,闲着没事,李卫东一大早就带上了相机,带着林秀英去逛菜园子、荔枝园、爬山等。
都是李卫东小时候玩过的地方,也是林秀英想去看看的。
李卫东也给林秀英拍了一些照片。
至于剩下的,是晚点老大和家人拍的。
在他们两人游山玩水时,家里已经忙开了。
三婶已经开始准备晚上11点子时去上水村接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