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给周边长辈散烟的李卫东,循声看过去。
是住在村东头的李永德,论长辈年龄,他要叫声伯,比自己老爸大,也是老爸的堂哥。
“德兄。”李永贵笑着打了声招呼。
“德伯。”李卫东也走过去,也抽出一根递过去。
李永德接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
“壮了,人也精神了,不错啊。永贵,这卫东出去一趟回来,变化是不小啊。”
“还好,比在家辛苦种田的这些叔伯们是轻松些。”李永贵也是笑了笑。
“人经事都会变,”李卫东也是笑说,“以前年少无知,糊涂,让房内各位叔伯都失望了。”
就这么两句。
但李永德和旁边的人都看见了。
这两天,村里都在说永贵家的老三不一样了。
仅仅这两句,就不是以前那个混账能说出来的。
以前他在村里,虽说谈不上人人厌恶,但也是没人理会,毕竟不是自己亲人,看戏的多,只有真正的房头亲戚才会无奈和摇头。
这两天,李卫东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村里小,人口数量也不算多,发生点事情谁家不知道?
这李卫东,就成了村里年后最大的“中心人物”了。
“这是你对象?”李永德的目光落在林秀英身上。
“嗯。林秀英。秀英,这是德伯。”
“德伯好。”林秀英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
李永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好。哪里人?”
“佛山的,在鹏城认识的。”林秀英回应。
“佛山,那是好地方,电视都在演黄飞鸿呢。”李永德的笑容更甚。看向李永贵,笑说,“外地媳妇也是贤惠。阿东有福气。”
那笑容是成年男人之间那种含蓄的、不多说的认可。
李永贵也是笑着点头,跟同龄兄弟说话去了。
李卫东也是逐一朝在场的长辈递烟打招呼。
每一声称呼都叫得清清楚楚,也都会寒暄两句,问问情况等等。
一圈下来,祠堂门口的人群里微妙地起了变化。
那种变化不在嘴上,在眼神里。
互相交换的、心照不宣的、一个人看了另一个人一眼、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都看懂了的那种眼神。
“过来拜了。”刘桂香点好了香,喊来了家里人。
李卫东带着林秀英过去,每人五支香,正堂三支,外面门口各一支。
李卫东和林秀英跪在地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想什么宏大的东西。
他在心里说了三个字:放心了。
林秀英也在心里默默念着。
但一旁的刘桂香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十分诚心地拜着,口中也念着词:
“祖公祖嬷,今日是正月十五……”
林秀英好奇,就跪在边上仔细听着。
第314章 能记仇是因为闲的
上完香,林秀英去了刘桂香那边。
李卫东则是去了以前的同龄伙伴、村小学同学那里。
原本在笑闹的一群人声音低了几分。
不是怕他,是一时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对他。
以前跟老三相处的方式是要么一起起哄、要么躲着他走、要么拿他当谈资。
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老三,穿着干净的夹克、步伐不浮不躁、满身大人一样的笑容,跟他们记忆里那个流里流气的老三,对不上号了。
这些人,都是沾亲带故的房头亲戚,没仇没怨,自然不会给什么异样脸色。
烟是不错的开路货,一圈子散下来,大家也都聊起来了。
李木松,那天在小卖部门口跟着李映民起哄的人之一。
今天没跟李映民站在一起,他站在外围,也没去跟李卫东说话。
但李卫东走到他附近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然后似乎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明显了,又不自然地停住了。
李卫东没在意,递了根烟过去。
李木松愣了一下。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等于是接受了他的烟,就等于承认了这个人跟以前不一样。
不接,那就等于还记着那天的事,显得自己小气。
他接了。动作有点慢,但接过去了。
“谢了。”他说。
李卫东点了点头,说:“不用想的那么复杂。我只是不赌了,又不是杀人放火了,至于怕我?
我们也是从小玩到大,虽然走了歪路,回头了还是一样,我还是没赌之前的阿东。”
另一边,几个年纪跟李卫东差不多的年轻人正在聊外面打工的事。
其中一个人叫李槐,他看见李卫东走过来,主动说了一句:
“阿东,听说你在鹏城做维修?那边行情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平常,但在同龄人之间重新开始正经聊天这个意义上,它是第一句。
“现在的鹏城,做什么都挣钱。”
李卫东说,“鹏城华深北那边全是做电子的。收音机、游戏机、电子表的,只要有货就不愁卖。但乱也是真的乱,没有证件,也是危险……”
李永贵那边。
“永贵,你家老三现在在鹏城哪里讨赚?”
“鹏城布吉。听他自己说在跟着一个老板的店学做电器维修。”
“鹏城布吉?好啊,”那人点了点头,“那边机会多。年轻人出去闯闯是对的,那边的朝山人也多。有照应。听说很多去那边的,都住在山里棚寮,他住哪里?”
李永贵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他说已经办了证件,住出租的楼房里。”
旁边另一个老人也开口了。
论辈分比他们大了一辈,但也是七十上下的年纪了,接过话头:
“老三前几天回来的时候,我听说开车回来的?这在村里,也是头一个了。厉害了。”
“叔阿,那是借老板的车。李永贵笑呵呵地说,“他说帮老板弄个大单子,老板怕他回家不去了,就把车借给他开回来,阿东也说方便带东西回来。”
“那也是阿东有本事。能在外面跟老板借到车,说明老板信任他。”老人笑了一下,“信任是挣来的,不是借来的。阿东有出息了。”
这句房头老人的老派话,在这些中辈人员听来,格外有分量。
又一个老人问:“永贵,你那儿媳妇是佛山的?”
“是啊,阿叔,她是佛山的。”
“你这儿媳妇好,刚才拜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这姑娘拜祖公拜得认真。
外乡人能在别人家的祠堂跪得那么诚心,说明她把这个家当自己家了。阿东厉害,能找到这么好的媳妇。”
旁边的几个老人都听见了,各自点了点头。
李永贵闻言,笑着点点头,脸上的光也多了几分。
“有可能的话,将来可以让阿东帮忙,也带着这同宗兄弟去鹏城发展啊。”这时候,有人开口。
大家看去,是李永厚,是李永贵的堂亲。
李永贵没说话。这话他也不想接。
“路那么多,阿东当初无人带都能闯出路来,你儿子也能去。”有人笑说。
“大队的收音机说天气预报有台风,但总有人想开船搏一把。搏赢了,是命好;搏输了,别怨天。就怕你到时候怨人了。”
“鹏城没那么好去的,被抓的人,被打断手脚的人还少?出门遇贵人,阿东有贵人辅助。看命呐。”
大家聊着聊着,也聊到了今年开春耕种的事情去了。
“永贵,听大队那边说,你要租出去四亩水田?为什么?”
“租?这是要去鹏城了吗……”
“无呐……”
李卫东聊了一些话后,也就先离开了,准备给一些熟悉亲戚的孩子发最后的一些红包,继续给父母刷刷脸。
这些红包都是一块钱一封的,不算什么。
小孩子是所有人里最直接的。
他们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不关心谁以前是赌鬼、谁现在是老板、谁变了谁没变。
他们的判断标准只有一个:你对我好不好?
因此,李卫东拿着小红包,见一个小孩塞一个。
这里的十岁以下的小孩不多,大一点的,基本都跑去别的地方玩了,剩下的都是三四岁跟着父母的,有二十几个,大一点的他就没给了。
“叫叔。”
“叔……“
“乖。”
小孩子们拿了红包,一窝蜂地跑开了,然后又跑回来,后面跟着更多的小孩。
有个小女孩,站在李卫东旁边,扯了扯他的裤腿:“阿东叔,你那个漂亮姐姐呢?”
李卫东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指了指一个方向,小声说:
“不是我姐姐,是东叔我的对象。那里。”
“什么是对象?”小女孩顺着方向看去。
“对象就是……以后我娶回来给你当婶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