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鹏城湾游乐场，时间也才早上九点，停车场的车比想象中多得多。大多都是二八大杠和摩托车，私家车也有，但很少。
李卫东找到位置停好。
大年初一，游乐场里人山人海，粤省人讲究“行大运”。
年初一出门游玩，寓意新的一年一帆风顺，运气亨通。
售票处排着长队，队伍从窗口一直蜿蜒到花坛边上，大概有三十几人。
李卫东估计他们都是住在南山这边的。
排队的时候林秀英踮着脚往里面张望，不停地拉着李卫东的袖子问这是什么那个是什么。
排了快半个钟头才买到票，两张成人票，十块钱一张，过年价，不便宜了。
林秀英把票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进了游乐场，林秀英的脚步就不受控制了。
她站在入口的广场上，左看看右看看，眼睛不够用了。
左边是摩天轮慢悠悠地转着，五彩的座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右边是旋转木马，木马一上一下地转着圈，骑在上面的小孩子笑得咯咯响，家长站在围栏外面举着傻瓜相机咔嚓咔嚓地拍；
远处是过山车的铁轨，高高地架在半空中，一辆车正从最高点猛冲下来，车上的人发出一阵尖叫，尖叫声被风撕成碎片，从半空中一路散落下来。
（只找到了张85年拍的）
林秀英指着过山车扭头就要往那边走，李卫东拽住她的后领把她拉了回来。
“先去玩摩天轮。”李卫东指了指队伍相对短一些的摩天轮，“现在还不那么长，等到下午起码要排一个小时。”
“哦哦。”林秀英眼神熠熠地看着这里的一切。
但在李卫东眼里，这里的环境是真的简陋，绿化还没全部做好，做好的还没完全长开。
但这些空地，都被拥挤热闹的人群所填满。
很快，轮到他们，他们坐了上去。
摩天轮缓缓上升的时候，林秀英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整个游乐场像一幅铺在地上的画。
摩天轮转得很慢，几乎感觉不到在动，但窗外的风景在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往上升。
快到顶端的时候，游乐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盆景，远处的鹏城湾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海天交接处有一层淡淡的蓝灰色雾气。
更远处能看到港岛新界的山，那些山比梧桐山矮，但连绵起伏，像一道道绿色的波浪。
“卫东哥，你看那边，是大海！海那边就是港岛了吧。”
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李卫东不太常见到的表情。
那不是日常里的羞涩或认真，是一种纯粹的、小女孩一样的开心。
“对，那边就是港岛。”李卫东就跟她说了下逃港之类的故事，最后笑说，“当初我都想过，如果你为了保护我犯事了，要么你跟我回老家躲着，要么我们去港岛。”
林秀英点点头：“不管什么事，我都跟你去。”
从摩天轮下来，他们在游乐场里一路玩过去。
旋转木马选了并排的木马，碰碰车林秀英抢着方向盘被撞得东倒西歪，从碰碰车上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就开始互相甩锅。
一个说对方不会开车，另一个说都是被你影响才撞的。
最后笑着拉着手去过山车排队。
过山车时，林秀英紧张得攥着安全带不放，但车从最高点俯冲下来时她没尖叫，只是咬着嘴唇眼睛瞪得溜圆，十分新奇。
这种感觉，在她的认知里，说是飞天遁地也不过如此了吧？
但真刺激！
从出口出去还有，全程憋着的李卫东松了一口气，看了林秀英一眼，笑说：“不过如此。”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呼啸的过山车，笑眯眯地说：“你别靠着我。”
“我没有。”李卫东嘴硬，松开她的肩膀，往下一个去。
事实上，这过山车他不是第一次玩了。
但这里着实简陋，他担心的是安全性问题。
玩着玩着飞出去咋办？所以才有些怕。
慢慢的，两人就在这里玩了一天，有的项目这丫头还会多来一两次。中午吃的是林秀英早上煮的鸡蛋、自己弄的煎饼等。
随着时间来到下午五点，天色暗下来了，游乐场的灯亮了。
一串串的小彩灯挂在树上，挂在栏杆上，挂在每一个游乐设施的轮廓上。
傍晚六点，游乐场开始广播闭园通知，人群开始往外走。
等出来时，已经是六点半。
林秀英坐在副驾驶上，抱着在游乐场里赢来的小布偶，低着头看了又看，嘴角一直翘着。
这就是游乐场，真有意思。
李卫东缓缓开着车，进入了福田区域。
只是，在经过红荔路时，李卫东想起之前看过的活动，便拐了过去。
“英子，前面是红荔路，应该有活动。”李卫东放慢了车速，“我们去看看。”
他们找了个位置停车。
红荔路上挂满了路灯和彩旗，一条街从这头亮到那头。
（红荔路的周年庆和除夕夜）
路两边都围着人，还分出了几个位置。
有人在舞狮，有的耍杂技，有的居然还在唱歌。
“卫东哥，”林秀英忽然拉了拉李卫东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楼房上面，挂着一条横幅——庆贺龙年新春、鹏城九周年纪念日。
“原来这样。”李卫东恍然。“难怪这里这么热闹。”
他们来回看了看，热闹倒是十分热闹，但时间不早了，他们还得回去。
只是在经过一家酒楼时，李卫东想带着她去吃饭了。
但林秀英说家里还有除夕留下的剩菜，要是不吃，哪怕放冰箱太久也容易坏，就拉着李卫东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林秀英抱着布偶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
这丫头，也会累啊。李卫东微微一笑。
今天整个游乐场，李卫东都陪着她体验过了。
这是精神上的累，而不是身体上的累。
李卫东放慢车速，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偶尔转头看她一眼。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嘴角还翘着，大概是梦里还在坐过山车。
到了布吉关口，因为要检查证件她才醒了过来。
过关的时候，车排了一小段队。
前面是一辆中巴，车顶上绑着几只鸡笼和几床被子，鸡在笼子里咕咕叫，被风吹得羽毛乱飞。
这估计是要回老家的，开夜车，李卫东只能说是胆子大，或者有底气。
旁边车道上有辆皇冠轿车，车身擦得锃亮，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手指上戴着个金戒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
很快就过去了。
轮到李卫东，边防战士走过来，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牌。
李卫东把证件递过去，战士翻开看了看，对照了一下照片，又看了看林秀英，把证件还回来，挥了挥手。
过了关，李卫东把车窗摇起来，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明天要不休息一天？”李卫东把车速放慢了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了。”林秀英摇了摇头，揉了揉眼睛，“晚上早点休息就是。主要是今天太开心了。”
“高兴就好。”李卫东看着前面的路，嘴角翘了一下，“明天去香蜜湖度假村，可以住一晚的。”
林秀英转过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摇头：“不要，浪费钱。玩完就回来。”
李卫东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丫头的性子，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分不花。
住酒店在她看来就是不该花的，能当天来回就当天来回，没必要在外面过夜。
当然，主要是家里有不少东西，人离开她不放心。
车来到布心村，拐进村里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颠得厉害。
林秀英把布偶抱紧了些，下巴搁在布偶的头顶上，眯着眼看着窗外的田野。
天已经黑透了，路两边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出的那一小片光，照着前面的路面和路边的枯草。
“卫东哥。”她忽然开口。
“嗯？”
“香蜜湖那边有什么好玩的？”
李卫东想了想，说：“有游乐场，还有湖，可以划船。有个什么‘水上世界’，夏天才开，现在应该没开。还有仿古的建筑，像皇宫一样的，可以拍照。”
“拍照？”林秀英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我们在游乐场门口看到的那种？有人拿着相机，咔嚓一下，照片就出来了？”
“那是拍立得，贵。”李卫东说，“香蜜湖那边有照相的，胶卷的，拍完了要拿去冲洗，等几天才能拿到照片。便宜一些……
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找个时间，托人买个相机，以后我们随时能拍照片，将我们的日子拍下来，甚至录下来，将来也能拿出来看。”
林秀英想了想，点了点头：“也不错。那明天去拍几张。我们还没一起在外面拍过游玩的照片。”
李卫东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行，多拍几张，将来集成相册，就是满满的回忆。”
林秀英没有说话，把脸埋在布偶的肚子里，嘴角弯弯的。
回到家门口，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李卫东先让林秀英去洗澡，他把冰箱里的剩菜拿出来重新翻炒一番，剩饭就炒成蛋炒饭。
没办法，丫头节俭。
但在朝山地区的春节，基本都是吃祭祖剩下的菜。
这年头，还没到后世一些人家那么奢侈的程度——拜完直接送给别人吃，自己家吃新鲜的。
等林秀英洗好出来，饭菜也都好了。
“快吃，都听见你肚子饿得咕咕叫了。”李卫东打趣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