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光靠这些,远远不够。
她在想,李卫东说的那些事里,有没有她能做的事。
不是去害谁,也不是去抢谁,而是趁着这趟水还没清,给自己捞一点机会。
她不是单纯的小姑娘了,经过那些事,她学会了一件事,无论什么时候,机会来了,就得抓住。
她如果不抓住一切机会,她早就被人卖到了大山里。
但她又想不出具体该怎么做。
脑子里的念头模模糊糊的,像一团雾,看得见轮廓,抓不住实体。
她睁开眼,看着布吉关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往后倒,像一串串被拉长的糖葫芦。
“胡月姐,你睡着了?”练冰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没有,眯了一会儿。”胡月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头发,“有点晕,可能是喝酒了。”
“你就喝了一杯,”练冰月笑了笑,“酒量跟我一样不行呀。是不是太累了?回去早点睡。”
“嗯。”胡月应了一声,重新靠回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个念头还在转,像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在灯下绕来绕去,不肯落下来。
也许,她能做点什么。
不是现在,是以后。
她想不通具体该怎么做,但也不急。
日子还长着呢,一步一步来。
慢慢地,警车拐进福田区八卦岭的宿舍区楼下。
胡月从车上下来。
“谢谢练哥,谢谢冰月。”
“月姐,再见。”练冰月挥手。
练天齐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胡月也就上楼了。
而胡月从警车下来,还跟车里的人挥手的情形,也被宿舍楼的一些女工看在眼里,议论纷纷。
但这集中的宿舍楼,并不只有一家工厂的员工,还有其它工厂的员工也会安排到这里。
胡月上了楼,进了宿舍。
房间里已经熄灯了,几个工友已经睡了,有人打着轻微的鼾声。
她在林秀英家里已经简单洗漱过,也不再洗漱,脱了衣服挂在自己的床铺边上,轻手轻脚地上床。
胡月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木板。
窗外不知从哪里来的残余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虽然还在想那件事。
但这不是她能随意做到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练天齐也送自己妹妹先回家里,他晚点再回来。
“哥,你早点回来。”练冰月趴在车窗上,朝里面喊了一声。
“知道了。”练天齐发动引擎,“上去吧,别在楼下站着,冷。”
练冰月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朝练天齐的车挥了挥手。
警车缓缓驶出巷子,尾灯在黑暗里划出两道红光,拐了个弯,不见了。
布心村。
李卫东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了两下,搭在椅背上。
林秀英已经把头发吹干。
做饭的人,头最容易油了,两三天就不得不洗一洗。
她走到李卫东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的头发上还有洗发膏的香味,淡淡的。
“卫东哥。”
“嗯?”
“你说,胡月以后会不会找到更好的人?”
李卫东想了想,说:“会吧。她这个人,吃过苦,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对她好。
但也因为经历过那件事,也不容易交心了。除非那个男人的表现,能让她彻底放下防备心。
而她做过的事情,一旦跟男方说开,估计也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因此,就看她将来怎么选了。”
林秀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说:“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还要做什么吗?”
“就是补年货了,烟花,鞭炮,吃的,喝的,新衣服……”
“……现在有了面包车,过年,我们也能去关内的一些风景点和游乐场……”
“嫂子他们过年要回去呢。”林秀英说,“过年就剩下我们两个在这里了。”
“没事,有你在身边就足够了……”
李卫东一点点说着,林秀英一点点听着,眼里越发憧憬她来到这时代的第一个春节。
“睡吧。”他站起来,把林秀英从椅子上拉起来。
“嗯。”林秀英揉了揉眼睛,趿拉着拖鞋往房间走。
李卫东关了客厅的灯,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来。
床头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枕头和被子。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光阴轮转,岁月如梭,一眨眼已经到了第二天。
88年,2月12号。
阿成的速度很快,昨天拿照片回去,今天中午就把驾驶证件和钱送来了。
李卫东还想着感谢,但对方十分冷酷地挥挥手,走了。
李卫东把钱交给林秀英,随后看着手中这红色软塑壳的手写本,翻开看了眼。
照片、姓名、日期、籍贯、发证机关等等。
有了这东西,这面包车怎么开都行了。
证件交给林秀英收好,李卫东和林秀英也开始去布吉镇上购买年货,还有三天就是大年廿九除夕了。
可以准备了。
林文强这边,让阿辉和阿明去开店,林文强开着李卫东的面包车去了布吉医院检查身体。
他们也准备今天贴通告,告知客户要回去过年了。
今天的天气不错,布心村的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豆腐的、卖肉的、卖年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梆子敲得叮叮当当的,像是在给年关倒计时。
李卫东把摩托车从院子里推出来,检查了一遍轮胎和刹车,又加了点机油。
然后弯腰踩了两下启动杆,没着,又踩了一下,发动机突突突地抖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在巷子里散开,汽油味和青烟味混在一起,呛得旺财打了个喷嚏。
“秀英!走了!”
林秀英从工作室出来,围了条浅灰色毛线围巾,手里拎着两个叠好的三色纸编织袋,是准备装东西用的。
将这编织袋夹在后座的绑绳里,然后左脚踩着后座脚踏板坐上去,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了李卫东的腰。
隔着他身上那件棉衣,手心感觉到他腰侧的温度和呼吸的起伏。
骑摩托车跟坐汽车不一样,坐汽车是隔着一层铁皮壳子看风景。
骑摩托车是你整个人都在风景里,风从你脸上刮过去,路从你脚底滑过去,连路边田里的牛粪味都是一路跟着你跑的。
出了布心村,上了路。
林秀英搂紧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背上,风从耳朵两边嗖嗖地刮,把她额前露出来的几根碎头发吹得往后飞。
路边田野里有人又在烧草堆了,准备为开春耕种做准备了。
过了空荡荡的田垄,两边是菜地和小鱼塘,菜地里有人弯腰在摘青菜,鱼塘的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绿藻。
远远地能看到梧桐山的轮廓,山顶上笼着一层灰蓝色的雾。
过布吉关的时候,岗亭里的边防战士看了一眼他们的证件,挥手放行。
摩托车驶过关口,就像穿过一道无形的墙。
关外的尘土和安静被甩在身后,关内的喧嚣扑面而来。
路上的人多起来了,自行车多起来了。
永久、凤凰、飞鸽,一辆接一辆,像一条铁皮河,在路边淌着。
偶尔有一辆桑塔纳从对面开过来,黑漆锃亮,路人都会多看两眼。
李卫东放慢速度,汇入车流。
一路上车不多,偶尔有辆中巴超过去,中巴屁股上印着”福田—布吉”四个白字,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李卫东拧了下油门,把黑烟甩在身后。
骑到东门附近,人就开始多起来了。
越往里走,越热闹。
路两边已经开始有过年的味道了。
有些临街的铺子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塑料的,风吹过来就摇,摇得红彤彤一片。
有一些商店的橱窗里贴着“迎春大酬宾”的红纸毛笔字。
还有工厂大门上拉着横幅“欢度春节”,四个黄字缝在红布上,两头绑在铁栏杆上,被风吹得啪啪响。
远处的工地工程还在继续,过年也不影响他们干活。
为了碎银几两,放弃了回家跟家人过年的机会。
慢慢的,车也进入了老街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