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本想说加水进去熬,这是后世的做法。水熬猪油更清亮,也不容易熬老发黄。
但看着林秀英熟练的操作,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干熬虽然火候难拿捏,但那样出来的油渣更香脆,带着一股子纯粹的肉香,是水熬比不了的。
各有各的好处,也就由着她的老法子了。
不一会儿,锅里开始“滋滋”作响,白色的油脂从板油块里渗出,渐渐融化,清亮的猪油越来越多。
油渣则慢慢缩小、变黄,浮在油面上。
浓郁的、独特的猪油香味弥漫开来,充满了整间棚屋,飘到了下风方。
林秀英熬好了猪油,用捞出金黄的油渣,撒了点盐,盛在小碗里。
清亮的猪油倒入一个洗干净、擦干的陶罐里,等它慢慢凝固成雪白的膏状。
锅里留了点底油,她把已经炒好的咸菜炒野鸡肉重新进回锅炒一下。
有锅气,吃得也香。
李卫东去屋檐下,就着陶盆里的井水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带着地气的寒意,冲刷掉一身的暑热和汗腻,整个人舒爽不少。
回到屋里,林秀英已经把饭菜端上桌。加上之前就已经做好的饭菜。
简陋的木桌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一碟咸菜炒野鸡肉——这野鸡是她上午再次进山后碰上抓的。
鸡不大,但肉质紧实,和咸菜一起炒,咸香扑鼻;
还有一盆菌菇汤,用的是早上采回来的新鲜蘑菇,汤色清亮,飘着几点油星和翠绿的葱花。
简单,但在这个棚屋里,已算丰盛。
“先随便吃点,晚上再做好的。”林秀英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米饭堆得冒尖。
仿佛怕他在外面累,吃不饱一样。
李卫东是真的饿了,接过碗,就着咸菜野鸡肉扒了一大口饭。
野鸡肉炒得干香,咸菜提供了足够的咸度和风味,很下饭。
菌菇汤清淡鲜美,正好解渴润喉。
但在吃饭时,李卫东又似乎想起什么,道:“对了,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怎么了?”林秀英抬起头,轻声问。
她正小口喝着汤,嘴唇被热汤熏得润润的。
李卫东轻咳了咳,目光看向别处,声音放低了些:
“那个……主要还有些你贴身的衣物,和……别的东西,还没买。这,这得你自己去店里看看,挑合身的。”
他说得有些含糊,但意思很清楚。
林秀英愣了愣。
贴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旋即想到什么,脸“腾”地红了,那红晕像滴进水里的墨汁,迅速晕染,一直红到耳根。
她没敢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然后埋头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但心里,却像揣进了一小团温水,暖洋洋地化开。
这些女儿家羞于启齿的琐碎需要,卫东哥都替她想到了。
她自己一直不好意思提,也不敢提。
这些东西要花钱,而钱来得那么不容易。
还好……她下意识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暗自庆幸自己的月事还没来,否则刚才那一问,怕是要羞死个人。
李卫东看着她连耳朵尖都红透的模样,知道她脸皮薄,便转开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
“路上看见市容监察队抓人,抓了个挑担卖小东西的。”
林秀英筷子顿了顿,抬眼看他,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换上认真的神色。
“东西全没收了,人也带走了。”
李卫东简单说了说见到的情景,没细描那些粗暴的细节,“现在外面管得越来越严了。无证摆摊,风险大。以后我们出去,也得更小心。”
林秀英默默听着,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饭菜。
她虽然不太懂“市容监察”具体是做什么的,但抓人、没收东西的意思她明白。
这世道,哪朝哪代都有官府管着百姓的营生。
师傅以前说过,江湖人也要懂“王法”,知道哪些线不能踩。
“那我们……”她有些迟疑。
“我们没事。”李卫东说。“但以后出去更小心就是。”
林秀英点点头,目光扫过屋里那些新买的东西。
心里那份不安慢慢被这些实实在在的物资抚平了些。
至少眼下,吃的有了,穿的也有了,住的棚屋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卫东哥有手艺,能赚钱,日子就能过下去。
日子,总归是一天天往前过的。
吃完饭,林秀英收拾碗筷和整理家里物什。
“我去趟铺仔,再买点东西。你看家。”李卫东对林秀英说道。
“嗯。”林秀英应着,目送李卫东离开。
随后擦干手,走到床边,拿起那包新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
只是轻轻摸了摸外面包着的蓝白格子布。指尖感受着那粗布的纹理,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下午两点多钟,日头依旧闷热,那是亚热带特有的湿热,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
棚户区里,那些孩子们也没傻到在日头下玩,都躲在屋檐阴影下打公仔画、弹玻璃球什么的。
几分钟到铺仔,就见林凤娇正坐在柜台后面,就着窗口的光线织毛衣。
毛线是藏青色的,已经织了大半,看样子是件男式毛衣,但有些小。
他估摸着是小孩穿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李卫东,微微点头:“来买东西?”
“林姐。”李卫东打招呼,目光在货架上扫过,“想买床被子,还有米。”
“被子啊……”林凤娇放下手里的毛衣针,站起身,走到里间,抱出一床被子。
是那种大红牡丹花图案的,那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款式,看着喜庆,也是流行的“踏花被”的平价替代品。
面料是混纺的,稍微细软些,也厚实。
“不用枕头了?”林凤娇问。
“不用了。有了。”李卫东立即道。
“三十五。”林凤娇把牡丹花被子放在一边,又问,“米要多少?”
“再来十斤。”李卫东说。
这里是一斤两毛了,十斤也就两块钱。是老家那边的糙米,不是标米或精米。
林凤娇从柜台底下拖出米袋,用那个旧报纸卷成的锥形筒量米。
动作熟练,一筒就是一斤,十筒正好。
装好,用细麻绳扎紧袋口:“盐还要吗?”
“要两包。”李卫东说。盐是必需品,多备点没错。
当然,主要是用在了腌制东西上。
没有冰箱,肉多了,存放肉类最好的方式就是用盐腌制。
去买肉走一趟就要个把小时,十分不方便。
林凤娇把东西都放在柜台上,开始算账:“被子三十五块,米两块,盐三毛,总共三十七块三毛。”
李卫东递过去四十块钱。
林凤娇接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找给他两块七毛钱。
李卫东收好找零,目光在货架上逡巡。
看见角落里摆着几双塑料凉鞋,有绿色的、红色的,女式的鞋面上还有小小的装饰。就是新鞋容易磨脚。
他指了指:“林姐,那双红色的凉鞋,女式的,多少钱?”
林凤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了笑:“给阿妹买的?那双两块五。塑料的,耐穿,夏天穿着凉快,现在也可以穿。”
刚好。
李卫东看着手里的两块七,点点头:“要了,再给我一双我穿的。女式的37码,男式的42码。”
“一起五块。”
林凤娇把两双鞋子拿下来。一红一棕。那种特有的塑料味扑面而来。
用一个旧塑料袋装好。
李卫东付了钱,又问:“林姐,你这儿有柴刀、锤子、钉子、铁线之类的吗?我想弄点东西。”
林凤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有。在里面。”
她领着李卫东走到铺仔后面一个隔间。
里面堆着不少五金工具。
林凤娇将李卫东需要的东西都取来,最后用一个纸箱子装起来。
这些工具花了15块。
看一趟,又是五十几块钱没了。
他付了钱。
但看着手里这些实实在在的工具,心里却踏实。
有了它们,他可以把棚屋再收拾收拾,钉个稳固点的架子和床,不用去借了。
甚至可以做个小板凳、小桌子,改善一下居住条件,将来带去别的地方也能用。
“买这么多,日子要过起来了啊。”
林凤娇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有点别的什么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