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东三个人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周镇涛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边往外走，边嘟囔了一句：
“9500的维修费，我们半年都挣不了这么多。”
周晓波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他忽然笑了笑：
“还是远东有魄力。修好了，比我们一年挣的都多。这费用，我们去借都借来还！”
周远东点头：“没错，借都要借来还。过年还有一个月，多挣点。钱不要拿回家了，我们家里的账已经还清了，坟也修好了，破厝也建成新房了。
剩下就是我们自己打算了。
听说华深北电子商场要扩建柜台，我们的存款还剩下四千多，加上这大哥大，能收回两万多。两万六七是有的。
这个月多辛苦点，多挣点，在扩建柜台前凑个四五万，试试看能不能找关系拿个柜台，这样我们才是稳了。不行的话，大不了回去继续摆地摊，多挣点存着，等待机会。”
“好，听你安排。”周镇涛点点头。
“那卖什么？”周晓波问。
“元器件，这才是需求最多的，也是我们熟悉的，前段时间华深北开了一家专卖进口配件的店，生意越来越好了，可以学……”
周远东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跟两个同村兄弟聊着。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有谁在前面等着他。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但他不在乎，只是把衣领拢了拢，加快了脚步回去。
士多店门口在看杂志的阿财和阿坤，看了眼三个经过的人的背影，并没有在意。
关里关外，朝山人多的是。
李卫东目送三人出去后，并没有着急去打电话，而是先把工作台上的零件盒盖上，把烙铁放回架子，又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活可以停下来，但桌面不能乱。
当然，也没有将东西复原，这2号维修室基本是他一个人在用，不像3号维修室两人在用。
因此，后面要修大哥大，也就不用整理得那么齐全了。
“文河，我出去打个电话。”
李卫东摘下防静电手环挂在墙上的钩子上，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在嘴里含温一点再咽下去。
然后从抽屉拿出电话本，出去了。
“好的师傅。”林文河走了出来。
看着桌子的几个搪瓷杯，过去收走，在洗手区洗干净后，再放回杯架上晾着。
然后把玻璃门关好，进维修室继续拆红白机。
士多店的柜台后面，阿财正趴在桌上翻一本旧杂志，封面是一个穿泳装的女人，花花绿绿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阿坤靠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一个，壳吐在地上，再用脚扫到一边的簸箕上。
林凤娇没在，大概是上楼去了。
见人来了，阿财从杂志上抬起头，把杂志往抽屉里一塞，动作快得像做贼。
但见到是熟人，他松了一口气，喊道：“东哥。”
阿坤倒是没动，只是把瓜子壳吐掉，喊了一声“东哥”，又继续磕。
“看就光明正大的看，偷偷摸摸。”李卫东笑着走到柜台前，拿起那部红色的座机，拿出电话本，翻到记着黄升科店里五个号码的那一页。
他拨了号，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声，响了五六下，那头才接起来。
“喂？”是黄立强的声音。
“立强，我李卫东。你叔呢？”
“东哥！你等等……叔，东哥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黄立强喊话声。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李卫东靠在柜台上，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着。
巷口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一片，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片刻后，听筒里传来黄升科的声音：“卫东？刚才阿坤来说你在忙，我就没催你。老赵那边急得很，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了。”
“什么事？”李卫东问。
“还是上次那个机床的事。”黄升科的声音压低了，但语速很快，“老赵说，那台机子又出毛病了。
还是老症状，不开机，屏幕黑着，什么反应都没有。
厂里那帮人说是上次没修好，让老赵找人来看。
老赵没办法，就找我，他说你上次给的名片，他不知给放哪里了，让我打电话给你过去看看。
他说不是信不过你的手艺，是厂里那边得有个交代。你什么时候有空？”
李卫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上次那块主板他修得很仔细，每一个焊点都检查过三遍，飞线的位置也用胶封好了，不会那么容易出问题。
但电子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有时候是别的地方坏了，连带反应；
有时候是电压不稳，又把新换的件烧了。
他得亲自去看看才知道。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钟，十一点过五分。
从这里到八卦岭，骑车加上过关，怎么也要四十来分钟。
午饭都不用吃了。
但老赵既然急，也不能拖着。
“好，我在吃饭，你跟赵工说我吃了午饭过去。到时候我直接去他工厂。”
“行，那我跟老赵说。”黄升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卫东，老赵说，要是真是上次修的地方出问题，维修费他照付。不是你的责任，你别有压力。”
李卫东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
“是不是我修的问题，看了就知道。我维修过的地方都有标记的。
真是我的问题，我会处理好，毕竟还在三个月的保修范围内，但如果是别的零件出问题，那就另当别论了。”
“好，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挂了电话，李卫东回了工作室。
他去2号维修室，将需要更换的大哥大的配件和零件写下来。
有些元器件有现成的，倒是省了一些。
至于大哥大外壳，让王兴达帮忙定几个就行。
需要的零件写下来后，他骑车去王兴达店里，王兴达也痛快应下。
回到工作室，他对林文河说道：“文河，等会回去吃饭，吃完饭跟我去一趟八卦岭，处理一单售后。”
“好的，师傅，需要带什么东西去吗？我准备下。”林文河明白‘售后’的意思。
李卫东回想了下之前维修的地方，就说道：“正常的检测工具，焊枪材料，带个专用插排，零件就是……”
他报了一些之前更换的元器件后，道：“就带这些。”
林文河点点头：“好，我这就先准备。”
他做事细致，李卫东也没担心，就先上去了。
回到家，林秀英正从厨房端菜出来。
“回来了，刚好，差不多能吃了，去洗洗手。”她把菜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好。”李卫东换了鞋子，去了洗手间。
等他出来时，她在盛饭。
李卫东走过去，说：“黄老板那边来电话，说八卦岭那个工厂的机床又出毛病了。让我下午过去看看。”
林秀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担忧：“上次不是修好了吗？”
“电子产品这东西说不定的。可能是别的地方又坏了。”
李卫东坐下来，夹了一块猪脚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电子这东西，说不准。一个电容坏了，能把整块板子带死。我得去看看才知道。”
林秀英点点头：“我跟你去。”
李卫东摇了摇头。“不用。你在家待着，我带文河去就行，让他也见识见识工业设备的长什么样。这也是他将来要接触的。”
但她说：“八卦岭那地方，你上次也看到了，乱，我跟你去安心点。”
“没事，大白天的，应该没什么事。那东西我也会带过去。”
说到这，他用右手比了下开枪的模样，笑道：“你放心，十米内，没人敢动手。吓人足够了。”
林秀英闻言，微微一笑，也就没再坚持，点了点头，把盘里那块稍微肥一点的猪脚肉夹起来，放进卫东哥碗里。
“那你路上小心，也早点回来。早上我和嫂子去买菜，肉价又涨了一点，也听一些摊贩说，布吉那边昨晚有人动刀了，闹得还挺大。”
“知道了。”李卫东把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有些时候你在家里，我反而安心，不用跟着我到处奔波的。”
林秀英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在撒娇，哼道：“我乐意跟着……”
第238章 设备；刁难
吃完饭，林秀英收拾碗筷。
李卫东把那把手枪从抽屉里取出来，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又重新装回去。
他用干净的棉布把枪身擦了一遍，然后放在一个特制的双层证件盒子里。
丫头手巧，这是她改装的。上面一层放钱和证件，下面一层放手枪。
“多穿一件打底裤。”这时候，洗好碗的林秀英走了出来，“你开车，天气冷，多穿一件吧。”
“不用，我穿的是你做的棉裤，够暖了。”李卫东笑了笑，也将盒子收好，下楼了。
林文河已经在工作室里等着了，东西都装入了双肩布包里。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深蓝色的工装棉袄，脚上是一双半新的解放鞋，裤子也挺厚的。
李卫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把摩托车从院子里推出来。
“路上小心。”林秀英挥了挥手。
“好。”
摩托车发动，突突突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
李卫东朝她挥了挥手，脚下一蹬，摩托车缓缓驶出巷子。
林文河坐在后面，两只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子，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一路直奔布吉关，两边的工地一个挨一个，塔吊的臂杆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