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打丸的药材里,除核心的两味要最后下,其余十味都下了锅。
先大火煮沸,再转小火慢煎,整整熬了一个小时,锅里的水从大半锅熬到了只有浅浅一层,药汁浓稠得像墨汁一样,黑亮黑亮的,挂在木勺上往下淌的时候,拉出长长的丝。
林秀英用木勺舀了一勺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药汁颜色深褐,近乎漆黑,透光性很差,只有勺子边缘薄薄的一层能透出点暗红。
浓稠度差不多了。
她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搁在一旁的木板上晾着。
然后开始二煎。
把煎过的药渣重新倒回锅里,再加小半锅水,大火煮沸后转小火,这次准备只煎四十分钟。
李卫东也没多问,就看着她操作。
林秀英也做得很认真,脸上充满了专注。
在开始二煎后,林秀英才松了一口气。
“这浓缩丸这么麻烦的话,还不如不卖了。”李卫东摇头。
“做药哪有简单的。”林秀英笑了笑,“当然,肯定是炮药酒方便。”
李卫东沉思片刻后道:“将来只卖药酒都够你忙的了。这药丸和药粉将来可以考虑停了。”
林秀英不解:“为什么?”
李卫东摇头:“是我想得太想当然了。再说,外伤止血的办法多的是,我们这个并不是真的有多么特别。
随着医疗技术和用品的出现,止血方式会更多。因此,止血药粉也只会卖个前期。
但这药丸售卖的时间会更长一些。
我不懂药,却给你瞎指挥,想着制作更有效的丸子,但忽略了好药,未必是好东西。东西太好,会被人盯上的。对手想要毁掉我们,多的是办法。
所以,这浓缩丸,可以制作留着自用,只供应给朋友或预定人员,不对外零售。
我们就专门做私人领域和预定。这样目标会小很多,定价也不用便宜。”
林秀英听了这话,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着锅里翻滚的药汁,像是在消化他这番话。
“你是说……”她慢慢开口,“东西太好,反而招祸?”
“不是招祸,是招人。”李卫东靠在边上,双臂抱胸,“你想想,如果浓缩的跌打丸,效果比市面上同类的好几倍,止血药粉更是立竿见影。
这东西要是摆到柜台上去卖,卖得便宜了,别人会眼红,想知道你怎么做的;
卖得贵了,又有人说你宰客。不管贵还是便宜,只要卖得好,就有人盯上。
当然,核心是,他们也想要!他们见我们没有硬关系的话,会想方设法拿到这方子。
永远不要小觑资本对极高利益东西的谋取,以及各种肮脏的手段。”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角度说:“你想想那帮做药的。他们要是知道你这里有个方子,做出来的东西比他们的强几倍,他们又会怎么办?”
林秀英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是没见过这种人。
那个时代,巧取豪夺的人多的是。
她就见过有一家药店卖的真正祖传的药,有人出高价买方子,被拒了之后,就在镇上散布谣言,说他家的药里掺了不该掺的东西。
后来虽然澄清了,但生意还是受了影响。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转过身看着他,“不做了?”
李卫东摇头:“要做,但做私域。好东西不怕没名气,我们也不能怕摔跤而不走路。
我这么做,只是为以后做准备。
且这东西是保密方子,可一旦正规销售,方子就要写上去,且容易被敌人抓住把柄。
因此,我们要做,就做私人领域预定,而这东西不卖,就送。”
“什么?”林秀英愣了愣,“送?”
“不是直接送,是买别的,送药酒,送跌打丸。”
李卫东笑说,“这只是一个偷换概念。
我将来找一种无法被固定价值的东西,这东西,不需要资质,也不怕人查,我们就卖这个。
卖的价格就是药酒的价格,他们买这东西,我们就另外送一瓶酒或者跌打丸。
这酒或跌打丸就是自家酿造赠送的,不需要任何资质,就像是我自己做的药酒,私人赠予,这就可以规避很多问题了。”
“丫头,你的药酒,仅仅风湿酒就有这么明显的效果,另外的精元酒和养身酒的效果,我也是信的。
我们这药酒被盯上也是迟早的事情。这样准备,也是未雨绸缪。”
说到这,他看着林秀英:“你知道什么叫预定制吧?”
“知道。”林秀英点头,“就是不说自己有这个东西,但有人需要了,通过关系找到我们,先预定,我们准备。按照卫东哥你说的,就是买别的,再赠予这药酒或者药丸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卫东的语气放缓了些,“这样做有几个好处。
都是熟人或者熟人介绍来的,知根知底,不用担心出问题;
量小就可以定高价,反正有真本事的人不怕没人找。”
林秀英想了想,忽然笑了:“好,我也知道人心险恶。听你安排。那我以后也不对外推销了。就固定朝山会和周老板了。”
“目前够了,周老板不确定,但朝山会那边,会逐渐传开的。铺设太多,在不办厂的情况下,我们做不过来的。办厂,我们又没真正的硬关系,做不来。”
“嗯嗯。”林秀英点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锅里,二煎的药汁颜色已经比头煎浅了不少,棕褐色的,还在冒着泡。
她用木勺搅了搅,又看了看时间,还早。
“其实你说的那个问题,我以前不是没想过。”
她的声音放低了些,“阿哥远走马来西亚时,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好东西就像好功夫,亮出来是保命用的,不是拿来显摆的。”
“阿哥是个明白人。”李卫东点头道。
“嗯。”林秀英轻轻应了一声,“不过我那时候还小,觉得做出来好东西就该让更多人用。现在想想,还是他想得远。”
她把木勺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正对着李卫东,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卫东哥,那这批浓缩丸,我按你说的来。做出来以后不对外零售,只留着自己用或者周老板卖就行,也会限制。药粉那边也逐步减量,每月就控制产量。”
“行。”李卫东点头,“不过你也别觉得可惜。这条路走长了,比摊大了卖更稳当。在将来,好的药材只会是越来越难找的。”
“我知道。”林秀英笑了笑,又转回去照看她的药锅。
二煎的药汁颜色浅得多,是深棕色的,浓稠度也差了一些。
但这遍不能省,药材里的有效成分,头煎只能出来六七成,剩下的全在渣子里,不煎第二遍就全浪费了。
正如她师父说的:“煎药如做人,急不得,省不得。”
二煎完,药汁滤出来,跟头煎的合在一起,再倒回锅里。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浓缩。
大火收汁。
这一步要格外小心。
火大了,药汁糊底,整锅全废;
火小了,水分蒸发太慢,熬到天黑也收不干。
林秀英把炉子的风门调了又调,找到那个不大不小的火候,然后站在锅边,一只手拿着木勺,不停地搅。
搅的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了药汁飞溅,太慢了底部容易焦。
她的动作很稳,手腕转着小圈,木勺在锅底划出一圈又一圈的轨迹,药汁跟着旋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
随着水分一点点蒸发,药汁从稀薄变得浓稠,从浓稠变得黏滞,最后变成了一团黑褐色的软膏,挂在木勺上不往下滴,像熬好的黑糖浆。
整个加工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药气,苦中带辛,辛中带香,闻久了嘴里都发苦。
林秀英用勺尖挑了一点软膏,放在指腹上搓了搓。
黏而不粘手,软而不流淌,拉起来能成丝,断了能回缩。
收膏到位了。
她把锅端下来,搁在木板上晾凉。
趁着晾凉的工夫,她开始处理最后的冰片。
这是挥发性的药材,不能煎,一煎药性就随蒸汽跑了,白费。
必须在最后阶段才下,靠余温化开,融入膏中。
冰片是从柜台底下的铁盒子里取出来的,用蜡纸包着,打开一看,是半透明的白色结晶片,像碎了的冰糖。她用研钵轻轻研细。
当药膏凉到不烫手,大约四五十度。
林秀英把研细的冰片粉撒进去,用木勺搅。
冰片遇热即化,在温热的药膏中迅速消融,跟黑色的药膏混为一体。
搅匀了。
她把膏团从锅里挖出来,放在抹了香油的药板上。
这团膏现在还是软的,但比之前干了不少,像一块黑色的软泥,表面泛着油光。
接下来是拌粉。
做浓缩丸,光靠药膏是搓不成丸的,太软太黏,得加粉。
但这个粉不能用普通的面粉或淀粉,得用药粉。
就是把配方中的一部分药材直接磨成细粉,拌进膏里,既做赋形剂,又不浪费药性。
她把事先磨好的粉,一点一点地撒在膏团上,然后用手揉。
揉面似的揉。
掌根压下去,推出去,折回来,再压。
黑褐色的膏团在白色药粉中翻滚,像一条泥鳅,滑溜溜的不听使唤。
林秀英拍了拍它,又加了点粉,继续揉。
这在李卫东眼里,就像是和面做粿。
渐渐地,膏团不再黏手了,药粉被完全吸收进去,表面变得光滑润泽,像一颗大号的黑色鹅卵石。
她用手指按了按,凹陷的地方慢慢回弹,不软不硬,恰到好处。
可以搓条了。
她从膏团上揪下一小块,放在两手掌心,轻轻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