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哥,这老人来找你们,你们没在。他说有货就送来这里给你,你之前叮嘱的,还给我看了你的名片,我对了一下,跟你给我的一样。
但我不敢帮你收,也不知你是不是全要。知道你们中午之前回来,就让他在这里等。”
“好,辛苦了。老伯,跟我来。”李卫东朝着老人招呼。
林秀英先下来了。李卫东则是开着摩托车去小作坊。
林秀英走过去,弯腰提了提桶把。
沉甸甸的,少说一桶二十来斤。
她抬头看了老人一眼,说:“老伯,您挑着这么重的东西走这么远的路,怎么不先打个电话?我们也好安排时间去接你啊。”
老人摆摆手:“打一次要一块钱,舍不得,反正我每天都要挑着东西到处走。再说,我是坐公交车来的,也就一毛钱。”
“那您跟我来吧。”
林秀英在老人那错愕的神色中,双手各自提着两个铁桶走了。
老人连忙道:“小姑娘,你放下,我来挑。太重了。”
铁桶是那种老式的蜂蜜桶,桶身是镀锌铁皮,盖子扣得严严实实,桶沿上还粘着几滴凝固的蜂蜡。
“没事,不重。”林秀英笑了笑。
老人跟在后头,走路还是有些跛,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不上,身子微微往左边歪。
但挑着这么重的担子走了那么远的路,他脸上倒没什么疲惫的神色。
大概是几十年山里来山里去,早就习惯了。
旺财从作坊里跑出来,警惕地朝老人看了两眼,又凑近铁桶闻了闻,大概是被蜂蜜的甜味吸引了,尾巴开始摇了起来。
李卫东把摩托车推进作坊停好,走进工作室。
林文河也已经走了出来,跟李卫东说了情况。
意思是让他在工作室喝茶等,要是老人不愿意,就在士多店门口等着。
“没事,你忙你的。我来就行。”李卫东点点头。
“好。”林文河继续去钻研那台电视机。
林秀英已经让老人在茶几旁坐下,正从暖水壶里倒水。
老人接过搪瓷杯,没喝,双手捧着暖手,眼睛打量着工作室里的摆设。
他转过头对林秀英说:“姑娘,这回的蜜不是我一个人掏的。上回你说有多少收多少,我回去跟村里几个老伙计说了。
他们都说自己年纪大了,挑着蜜到处跑太累,他们就把自己家一直用不完的蜜都让给我来卖,换成钱了。
这几家都是老蜂农,蜜是正经的野花蜜,没掺东西。你尝尝就知道。两桶合计大概有四十来斤,就算四十斤了。”
说着,就要起身去院子里。
林秀英拦不住就让他过去了。
随后他弯下腰把其中一个铁桶的盖子掀开,里面是满满一桶金黄浓稠的蜂蜜,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那是天然蜂蜜特有的活性酶。
林秀英她用手指蘸了一点送进嘴里,舌尖慢慢抿了抿,点了点头:
“这批比上回的还好。上回是纯野桂花蜜,这批是百花蜜,口感更醇,花香更浓。有几桶应该是冬蜜,比春蜜更稠。”
“姑娘是真的识货,这可都是我那些老伙计们保存很好的蜜。只是现在的人都喜欢喝洋玩意,这东西也就不喜欢了。药店也不收了。就一直密封存着。”
李卫东对这不了解,任由林秀英去说。
她对老人说:“老伯,这四十斤我全收了。还是按上回的价格,一斤五块钱,拢共两百块。”
以后只要是这种品质的蜜,还是那句话,您带多少我收多少,我信您。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信您,但别人我不了解。如果发现掺了东西,这批不止不收,以后一斤都不要了。”
她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老人连忙摆手,说:“你放心,这昧良心钱,我不会挣。我收的,都是老实巴交的蜂农,不会干那种事。”
林秀英点点头,从挎包里拿钱。
李卫东这时候也说道:“以后如果还送来,就提前给我电话,我去接您,电话费不用心疼,我后面给您报销。不然有时候我们没在,您等太久不好。”
“好好好。”
老人这时候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又扫过小作坊里面的东西。
浓浓的药材味道一直弥漫着。
他好奇问:“姑娘,你们卖的是什么药?你还是个大夫?”
林秀英将钱递给老人,笑说:“我不是大夫,但卖药粉和跌打酒和风湿酒。”
老人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数了两遍后,折好放进口袋里,又按了按,才抬头说:
“针对风湿的?我这腿就是风湿。年轻时候修水库,大冬天泡在冷水里挖泥,落下的病根。天一冷就疼,晚上睡觉腿怎么放都不舒服。现在走路都歪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件用了太久、随时会散架的老物件。
语气里没有诉苦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活了大半辈子之后已经认了的命。
他又问:“你这药酒,擦着管用不?”
李卫东去里面拿来一瓶用过的风湿酒。
他在老人面前蹲下来,拧开瓶盖,把药酒往掌心里倒了一些,双手搓热,说:
“老伯,您把裤腿卷起来,我帮您试试。”
老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蹲下来给自己擦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腿,说:
“使不得使不得。”
但李卫东已经把他的裤腿卷上去了,露出干瘦的小腿和肿大的膝盖。
都是老年积劳的病症了。
他把温热的掌心按上去,拇指沿着髌骨边缘慢慢推。
这是他让林秀英教自己的。
让她去帮妇人搓,他没意见,但给男人搓,他就不乐意了。
这还让林秀英哭笑不得,说他小心眼吃醋。
李卫东也很干脆地承认了。
林秀英没有不高兴,反而很欣喜。说明被珍视被在乎,自然不会生气。
要是不在乎自己,就不会吃醋了。
因此就让他在自己手脚上练习,她也能根据力度教他。
现在,她就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第205章 送蜜上门的老人
过了一阵子,李卫东换掌根沿着膝窝往上推,又揉了几分钟,才站起来用毛巾擦了擦手。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膝盖,刚才还青白青白的皮肤此刻泛出健康的红润。
他动了动腿,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林秀英,说:
“好像真的松快了不少。这药酒多少钱一瓶?”
林秀英实话实说:“这是外用的风湿酒,一瓶三百块。药材成本就不便宜。”
老人听到“三百块一瓶”,整个人都僵住了,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缩回去。
三百块对他来说,是一笔很大的开支了。
夏天从山里采蜜,不知要走多少山路才能挣到。
今天自己挑了四十斤蜂蜜,还都是一些朋友家的,才挣了两百块。
结果这一瓶药酒,居然要三百块。
他连忙摆手:“太贵了,用不起用不起,我自己回去,用热毛巾敷一敷就行。先给你们腾换下蜂蜜,弄好我就回去了。姑娘,有东西装吗?”
林秀英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想起了师父。
师父一辈子给人看病治伤,对那些穷苦人家,往往给不起钱的都是赊账,但这些钱,几乎是收不回来的。
“老伯,你等等。”
她让老人等一下,转身进了作坊。
拿了个新的小玻璃瓶,装了半瓶风湿酒,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小瓶跌打酒,用布包好拿出来递过去:
“老伯,这两瓶不收钱,是我送你的。你拿回去用,每晚睡前擦一次,用掌心里搓热了揉在膝盖上,揉到皮肤发红发热就行。
要是管用,你帮我跟村里那些有风湿的人介绍一下。你们可以凑钱买,然后回去分分也行。
也告诉他们有这么个东西。这东西,我现在没东西腾换,你信我的话,就先放这里。今天我用瓶子分装好,下次你有蜂蜜送来再带回去。”
说完,也不管老人的推辞,就直接往他手里塞。
老人只能接过那两小瓶药酒,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
停了一下,又说:“我一定会跟那些人说的。那这东西就放你这,下次我再来带走。”
他站起来要走,李卫东说开车送他。
老人说不用,他自己能走。
李卫东就推出摩托车:“我送你去坐公交。”
老人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出了门。
旺财从狗窝里跑出来,摇着尾巴追了几步,被花子从墙上跳下来轻轻一爪拍在屁股上,两只活宝又在院子里追成一团。
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载着人离开布心村,但在经过一家包子铺时,他停车买了几个肉包子带上,继续往公交车方向开。
到了站点,李卫东把摩托车停在公交站牌旁边,熄了火。
站牌是那种老式的铁皮牌子,白底红字,上面写着“布吉—罗湖”几个字,边缘的漆皮已经卷起来了,被风吹得轻轻打颤。
路边有个戴草帽的妇女蹲在站牌底下卖橘子,橘子堆在两个竹筐里,筐沿上插着块硬纸板,用粉笔写着“三毛一斤”。
几个等车的人站在树荫下,有的低头看表,有的伸长脖子往路尽头张望。
老人从后座上下来,腿脚不太利索,右脚先落地,左脚慢慢往下探,膝盖弯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摩托车的后座架子,稳住了。
李卫东把装着包子的油纸包递过去,说:
“都中午了,路上垫垫肚子。不用跟我客气。这蜂蜜对我们来说是好东西,也是我们唯一能买到的东西了。”
老人接过包子,看着手里那包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
“谢谢,你们两口子,真是好人。这两瓶药酒都很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