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书拿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书页上方眨了眨,又垂下去,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大概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空了的绿豆汤碗,说:
“不管怎样,反正第一批卖完了,第二批也预定了,这说明东西好、路子对。”
说完端着已经空了的绿豆汤碗,准备上楼洗洗。
离开的时候,她还哼了几句歌。
是粤语小调,林秀英哼得软软糯糯的,像糯米丸子外面裹的那层糖粉。
李卫东也就回维修室。
外面,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太阳已经西斜。
龙眼树的影子,把大半个院墙都罩住了。
一些习惯早吃饭的人家,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
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淡淡的煤球燃烧后的硫磺味,被晚风吹得时浓时淡。
晚饭后,李卫东打开电视,林秀英忙完后,坐在茶几旁边,把今天的账誊到本子上。
她把每笔账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一道,写上今日进账的总额。
她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以前住在棚户区的时候,一天能挣几十块就很高兴了,现在能挣这么多,却觉得还不够,还得往前赶。
在她的想法里,家里的家底,自然是越丰厚越好。
这样才能度过任何风险。
至于那四亩地的尾款还差五万,卫东哥说过年前还清就行。
“算好了?”
看着林秀英那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李卫东的嘴角一直不曾落下过。
看着这丫头专注算账的模样,也是一种赏心悦目。
“嗯嗯,”林秀英闻言抬起头,迎着卫东哥看过来的眼神,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顿时不服地瞪回去。
她是在打算家里的账,又不是做亏心事。
随后问:“你的存折准备怎么用?”
李卫东放下手里的遥控,看着新闻联播,说道:
“将来跟张永发合作挣到的钱,就存我的存折里面。明天我要过去拿钱,不然等货到了就没钱给了。”
林秀英严肃道:“好,我跟你去。十几万呢。不能马虎了。我带飞镖去。”
李卫东疑惑:“你什么时候买的?”
林秀英点点头:“对。我去市场里一些卖菜刀的地方,定做了几柄,都是小的,当飞镖足够。
我们碰上两次拿枪的,多准备没错。这些用土喷子的人都不是专业的,我只要率先动手,他们就没反击的能力。”
“那就带着吧。”对于能增加自身安全防护的手段,他不会嫌多。
“我先去洗澡了。”林秀英这时候起身,将本子拿回房间。
李卫东点点头,看着新闻联播。
新闻联播里正在播一条关于特区招商引资的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一串数字,李卫东没怎么听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各种事情。
事情一件叠着一件,像龙眼树上的叶子,看着稀疏,数起来密得很。
但这些都是有奔头的事,忙归忙,心里踏实。
等林秀英从洗手间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碎花长袖衫,深蓝色的裤子上没有一丝褶皱。
“卫东哥,可以洗澡了。”
说着,她进入了房间。
电视里已经在播天气预报了。李卫东点点头。
等他出来时,她正坐在茶几旁,拿着那本看到一半的书低头看着。
她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只有翻页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出去走走?”他把电视关了,板寸的头发也不需要吹。
林秀英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窗外。
时间已经八点了。
她把书合上,点点头,站起来理了理衣角。
李卫东从门后拿了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弯弯的,然后主动牵住卫东哥的手,往外走。
两人下了楼。
旺财从作坊门口跑过来,摇着尾巴在两人脚边转圈,以为要带它出去。
林秀英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看家”,旺财呜了一声,尾巴耷拉下来,但还是乖乖地走回作坊门口趴下。
花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无声无息地跟在两人身后走了几步,然后在巷口拐角处停住。
它蹲下来舔了舔爪子,目送他们走出巷子,尾巴轻轻甩了一下,随后似乎被什么动静吸引,往菜园子方向,悄悄走了过去。
李卫东牵着林秀英的手在村里绕了一圈,消消食。最后往士多店去。
村子地方也就那么大,天天走的,也没什么好走的了,更多是吹吹原野的风。
因此,晚上更多时间是来士多店跟嫂子和林文强他们聊天。
然而,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平时常走,直达士多店的小巷时,在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墙根下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老鼠,是人。
有人在呻吟,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林秀英第一时间就分辨了出来,立即将卫东哥护在身后。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也让李卫东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眼睛盯着墙根位置。
极细微的呻吟声从墙根下的阴影里传过来,断断续续。
她右手已经摸向抬起的右腿,拔出了匕首。
李卫东也听到了,他握住林秀英的手腕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先别动。
然后打开手里的手电筒开关,扫过墙角。
他们两人散步都不喜欢用手电筒照路,就喜欢这种黑暗中两人相互依靠散步的感觉。
光柱停在墙根下一团蜷缩的黑影上——是个女人。
她蜷缩在墙角,身上穿着一件男人的旧工装,沾满了泥和血迹,一条腿不自然地伸着,脚踝肿得老高,脸上全是污垢和淤青,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她努力抬起头,两只手撑着地面想往后挪,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发出沙哑的气声:
“别过来……别过来……”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林秀英看清是个女人,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缓缓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花子一样。
她伸出手,动作很慢,让对方能看清楚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受伤了,需要帮忙。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身体还在发抖。
林秀英轻轻把手放在她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感受到那只手在她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女人闷哼一声,全身的戒备忽然就松了,眼泪无声淌下来,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但依旧没有开口。
“是你?”林秀英这时候看清女人的样子,有些惊讶。
李卫东看着那女人的样子,眉头一皱。
他认出来了,是前阵子,那个从发廊二楼跳下来逃跑的女人。
人长得可以,但他并不认识。
“你不说话,我只能报警,让派出所的人来处理了。”林秀英这时候说道。
“别……不要!”女人顿时连忙喊了一声。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有人把我关起来,我逃出来的,跑了很远……我没有……没有证件,没有钱……只能来,来这里……我不知道能去哪里……能不能,能不能救救我……”
林秀英皱眉,不由拿起她的手腕把了下脉。
结果发现这女人不仅身体很虚,体内还有伤势,像是被打过。
“送诊所吧。”李卫东不想招惹不明不白的麻烦,送诊所已经十分仁义了。
林秀英想了想,问:“要不要找嫂子?”
“不用了。”李卫东摇头,不想让麻烦丢给林凤娇,“送村里诊所就……她晕过去了!”
两人的话还没说完,这女人就昏了过去。
这让林秀英愣了愣。
“卫东哥,要不不送诊所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估计大夫看到这种没证件的外地人、还被打成这样,肯定要报警。一报警,她就被送去收容所了吧?”
她一只手还搭在那女人的手腕上把脉,继续说:“她身体很虚,不只是饿的,里面有旧伤。被打得不轻。
送诊所,大夫能治外伤,治不了她这种内伤。
我们带回去给她喂点跌打丸,再用止血散止血,等差不多了再灌点粥,明天就能缓过来。
加工间现在空着,被褥也有现成的。
让她先住这,等明天醒了再问清楚。然后再让她离开?”
听她说完,李卫东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知道这丫头心软。
虽然自己强势要送去诊所她也不会说什么。
但在治病救人的事上,这丫头有自己的主意。她师父从小教的那些东西,在这时候全冒出来了。
“行吧。”李卫东强调,“等她醒了,能走动了让她走。就一晚。”
“嗯好。”林秀英笑了笑。
随后,两人将这女人架起来,带回工作室。
还将李卫东平时在院子乘凉的竹席床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