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想不等于不急,只是急也没用。
刘桂香接着说下去,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怕被隔壁家听到:
“以前咱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老三那几年不争气,把家里的底子掏空了。
妈知道你心里急,嘴上不说,是怕给家里添负担。可现在不一样了。”
“老三改了,这是八九不离十的了。你看看,十月一笔,十一月一笔,这个月一笔。
东子三个月寄回来六百块。还了他大舅二舅的钱,还剩下五百。家里还有差不多五百。这钱,先给你娶媳妇够了。”
李卫军沉默着。
一千块,在石桥村娶个媳妇绰绰有余了。
现在的聘金一般是288元,亲家一般不会全收。
再买三金,置办几件家具,还能剩下些。
如果摆席,价钱从一两百到四五百都有,就看吃什么,吃几桌而已。
所以,拿着一千块娶媳妇摆酒席,已经十分有面子了。
而身为老大,摆酒席最好是要的。也能凸显家里的情况。
他知道母亲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跟他交底。
这些账,她已经在心里算过无数遍了。
“咱们村里不用想了,一个个都避着我们,但没关系,妈娘家那边可以介绍。
好好跟媒婆说一说,成不成,全靠媒婆一张嘴了。”
刘桂香说这话的时候,特意多看了老大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反应,见他沉默,也就继续道:
“你要是有意,我让找媒婆问问。先相看相看,又不是马上就定。你都快二十五的人了,再拖下去,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李永贵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清了清嗓子,也是赞同妻子的说话。
他说话向来简短,这次也不例外:“你妈说得对。”
就五个字,然后又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在桌面上放定时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像是给这事盖了个章。
他虽然一直不出声,但老大的婚事他也惦记着。
只是以前家里底子薄,印象不好,说了也是白说。
现在老三既然洗心革面,在外面踏实干事,每月寄钱,债也还了,再拖下去就耽误了。
李卫军继续沉默了一会儿婚后,抬起头,不是看母亲,是看父亲。
“那也得先写信给老三说一声。他现在在外面学手艺,钱是他挣的,我拿他的钱娶媳妇,总得知会他。”
怕他们不明白自己在意什么,又补了一句,“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他挣的钱,我不能说花就花。”
“那是他欠你的!”李父瞪了他一眼,“要不是当初他搞出来的混账事,你22就结了!”
“过去的就别说了,跟三儿说一声是自然。老大这么想是对的,”刘桂香赶忙说道,“吃完饭去打个电话。他也说了钱留给老大娶媳妇的。”
“行了。我去做饭,你们吃完饭去取钱,我大队去打电话。”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放下心来的轻快。
李卫东是午后接到的电话。
阿辉从士多店跑过来喊他的时候,他正在维修室里开始维修收音机。
烙铁还握在手里,松香的烟雾在台灯下袅袅地升着。
在得知是老家来的电话,他立马放下烙铁,关了开关,来到士多店。
电话搁在柜台上,他拿起电话就喊了一句妈。
电话那头,刘桂香把今天收到信和照片的事说了一遍,又说汇款单已经拿到了,两百块,跟上次一样。
然后话锋一转,说起老大的婚事。
李卫东听着,一边“嗯”“嗯”地应着。
母亲说家里现在攒了点钱,想托媒婆去上水村找一个姑娘。
上水村就是老妈的娘家村子。
李卫东也不由回想起前世,因为自己的缘故,大哥26岁才结婚的。
那时候在村里已经是属于很晚的了。当然,他更晚。
前世的大嫂并不是别的村子,就是自己村里的。
李卫东听到这里,笑了一下,他说:
“妈,那钱就是寄回去给家里用的,不用问我。大哥的事,该办就办,别拖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说得对,大哥是该找了。媒婆红包给多几块钱,也能多给大哥说说好话。
要是姑娘人好,就别犹豫。聘金该多少就多少,别让人家觉得咱家小气。”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明显亮了几分。
她又绕回来,问他跟那个林秀英到底怎么样了,说照片她看了,姑娘长得真好。
也点明了女孩子既然愿意给照片,那就是有意,别老实巴交的实心眼。
李卫东闻言也是笑了笑,对着话筒说:
“妈,那是朋友,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别多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显不信的“哼”,然后是“我不跟你说了,电话费贵”,就挂了。
李卫东放下听筒,掏了掏口袋,只有五毛钱。
他将五毛钱放桌子上(有书友的科普,上次的已经修改,接听电话号费用很低,收几毛钱相当于便捷的手续费了),付了电话费。
阿辉收了钱,又趴在柜台上继续打他的瞌睡,外面巷子里有小孩在跳橡皮筋,嘴里喊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声音脆生生的。
回去路上,李卫东也沉思着。
大哥要准备结婚了。
这次如果顺利,比前世要早了。
而且老妈之所以从娘家那边找,虽然没说开,但他也清楚因为自己在村里的烂名声,是没有人会把女儿嫁进来的。
回来时,在准备泡新药酒的林秀英也走了过来:“家里来的电话?”
李卫东点点头:“对,是说家里钱收到的事情,也说我大哥准备说亲了。”
林秀英惊讶:“说亲,已经开始了?”
“还没,先相看。托人去打听,要是姑娘人好,就定下来。”
李卫东转过脸看她。午后的阳光透过龙眼树的缝隙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上的粉。
“那钱够不够?”林秀英问。
大哥娶媳妇,是李家的大事。
她跟着卫东哥,也在心里认定是李家的人了,因此也会往这方面想。
她在乎的是,卫东哥这份心意得让老人知道。也的让村里人知道卫东哥已经彻底改了。
李卫东看着她那副认真盘算的样子,忽然想起刚才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照片我看了,姑娘长得真好”。
他想,妈要是知道这姑娘正在帮他算账,算的还是大哥娶媳妇的钱,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
他没说这个,只是说:“对,得多备点。”
然后他站起来,朝外面走去,“走,去趟镇上。”
林秀英跟上他,走了两步才问:“去镇上做什么?”
她的步子很小,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那是她习惯了的距离。
“去邮局,再汇点钱回去。大哥要娶媳妇,哪哪都要钱。”
李卫东穿上棉衣后,来到摩托车前。
“好,我上去取钱,要汇多少?”林秀英问。
“六百块够了。多了怕让他们担心。”李卫东道,“到时候我就说从老板这里借了两百,从你这里借了四百块。家里人肯定高兴,觉得你太好了。”
林秀英愣了一下。
她本来已经转身要上楼取钱了,听到这话,脚步顿住了,回过头看着卫东哥,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脑子里把这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从……从我这里借了四百?”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语调微微往上挑,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疑惑:“卫东哥,这……这能行吗?
你家里人又不认识我,我一下子拿出四百块借给你,他们会不会觉得……觉得这姑娘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在老家人的观念里,一个还没过门的姑娘,跟一个男人只是“朋友”关系,就一下子借出四百块?
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她太上赶着了?会不会觉得这姑娘不够矜持?
李卫东似乎看出她的犹豫,笑了笑:
“放心吧,这不是你主动给我的,是我找你借的,这意思不一样。再说,我家里人没那么迂腐。
在老人眼里,你让我浪子回头,又能愿意借钱。只会夸你的好,更会觉得我这癞蛤蟆真勾住了一只白天鹅了。”
“再说,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你的好。这样一来,以后带你回去,他们心里就有数了。觉得这姑娘不光人好看,心眼也好,还没进门就帮了咱家这么大的忙。
到时候,我要是敢说你一句不好,我妈第一个不答应,我爸得揍我。”
“去去,哪有你这么说的。”林秀英白了他一眼,但脸上的笑意不减,卫东哥总是处处为她打算。她心也放下了。
随后上去取来600块。
坐上车后,让林文河把门锁上。
出了村子,林秀英才抱住李卫东的腰,她脸上的热度透过口罩传到棉袄上,把那块布都焐热了。
到了邮局,柜台后面的营业员还是那个女人。
她看见这两个年轻人又来了,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已经是本月第二回了。
她把汇款单推过来,李卫东填完单子和汇款留言,连同六百块钱和六毛钱汇费一并递进去。
林秀英站在旁边,看着那张汇款单被营业员收走,看着那六百块钱被点钞机哗哗地过了一遍,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疼钱,是一种参与感。
李家的事,她也出了一份力。
虽然这力出得拐弯抹角的,但这都是卫东哥为自己打算的。想让自己在他家人心里有更重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