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起来了,早上的凉意早已散去。
“秀英,这鸡我处理后,你用水煮一下,等会给神龛那祭拜下。加上一封月饼、一颗柚子,四杯清茶,简单点就行,”
“哎,好。”
林秀英应了一声,她刚转身要走,忽然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惊讶和不可置信。
“卫东哥……你,你说祭拜?”
李卫东看她愣在那,便笑了笑,一边挽起袖子帮忙给这只鸡开膛,一边轻声解释道:
“秀英,咱们这边规矩,今天是中秋,是团圆节。师父、师娘,还有你大哥。
虽然人不在了,但咱们现在日子好过了,住的地方也安定了,逢年过节,怎么能忘了他们?”
“而且,按我们老家那边的习俗,祭拜先人要在午时之前。这叫‘早供’,阳气足,亡人安。
晚上的月亮那是拜月娘、拜土地,求的是来年风调雨顺,那是后话。这第一顿热乎饭,得先给自家亲人吃。”
这番话,听得林秀英鼻头一酸。
她本以为这些事情都省了,但卫东哥没有。他不仅记得,还比她想得还要周全,甚至还要讲究。
“我……我还以为,在这边就不讲究那么多了……”林秀英低下头,红了眼。
“在哪都一样。”李卫东迅速处理着,“只要咱们心里有,哪都是家。把火点大点,煮出来皮才脆。”
林秀英用力吸了吸鼻子,眼里泛着泪光,重重点了点头:“哎!我知道了!”
她蹲在煤炉前,拿着蒲扇轻轻扇着风,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李卫东处理好,清洗后开始做。
鸡过开水后,捞出来,过了一遍冷水,那鸡皮瞬间紧致起来,泛着诱人的光泽。
李卫东将鸡来回过了几次水,然后换了口锅,用热水浸泡了一段时间。
之后他开始处理其他食材。
五分钟后,林秀英找了个大白盘子,李卫东将整鸡呈“跪姿”摆好,鸡头昂扬,寓意出头。
“你去神龛那边放一张小桌子。月饼、柚子先弄好。简单点就行,心意到了最重要。”
“嗯嗯。”林秀英立即去外面忙。
片刻后,两人端着供品来到阳台。
阳光正好,洒在那个简陋的神龛上。
李卫东把鸡居中摆好,旁边放上两封月饼,两颗圆滚滚的柚子摆在最前头。
看着四个前两天买神龛时单独买的小红杯……
“秀英,师父他们……喝清茶还是喝酒?”
林秀英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师父爱喝酒。师娘喝茶。阿哥……他都行。”
李卫东点点头,去厨房的置物架里,拿过那瓶早上买的九江双蒸。
他不喝这酒,只是用来炒菜的。
“那就伟人、师父、阿哥喝酒,师娘喝茶。”他说,“还是那句话,咱们心意到了就行。”
林秀英看着他忙活的背影,眼睛有点酸。
用清酒、清茶敬故人和伟人!
鸡在中间,左边是月饼,右边是柚子,前面是四杯清茶和两杯酒。
李卫东看了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等一下。”他转身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华子,抽出一根,然后放在其中一酒杯旁边。
“爷爷,抽烟。”他对着那张红纸说。
他记得纪录片里,他老人家总是烟不离手的。
林秀英看着他,也是微微一笑。
“秀英,你来点香。”李卫东退后一步。
林秀英走上前,从那盒檀香里抽出六根,在蜡烛上点燃。
香头红红的,青烟袅袅升起。
然后她分三根给李卫东。
她双手捧着香,对着神龛,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师父,师娘,阿哥,”她心里说,“今天是中秋节,我跟卫东哥在鹏城过第一个节了。我们有家了,过得挺好的。你们放心。”
然后,她把香插进那个香炉里,青烟继续往上飘,被风一吹,散在阳光里。
李卫东也上前,拜了拜,口中喃喃:
“师父,师娘,阿哥,”他说,“我叫李卫东,以后我会照顾好她。你们放心,爷爷您老人家作证。”
林秀英在旁边听着,脸微微红了红。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那香慢慢地烧,青烟袅袅,被风带向远方。
阳台外,阳光正好。楼下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吓得那只老母鸡在筐里扑腾了两下。
林秀英忽然说:“卫东哥。”
“嗯?”
“谢谢。”
李卫东转头看她。
她站在阳光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他笑了笑,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傻丫头,以后不要跟我说谢谢。”
她没躲,只是低下头,嘴角弯着。
不管这时代如何变迁,这份温情和敬畏,终究是这年头最珍贵的东西。
虽然仪式简单朴素,但该有的规矩一步没落。
回到屋里,两人相视一笑,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这个原本有些冷清的异乡节日,瞬间有了温度。
“行了,供完了,这鸡咱们中午就能吃。”
李卫东看了看时间,笑着说道,“这叫‘食福’,吃了祖宗吃过的,福气才旺。”
日头渐渐爬高,阳光透过厨房那扇积了点油垢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看得见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李卫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半了。
“秀英,你先看着,趁现在没啥事,我出去走一趟。”
李卫东擦了擦手,走到那堆提上来的东西旁,挑了两盒月饼和两个圆滚滚的大柚子,装进两个红色袋子里。
“去王哥和张叔那?”
林秀英在厨房正拿着铲子,按照卫东哥教的,给猪肘和五花肉翻炒着糖色,回头问道。
“嗯,王哥那是一定要去的,还有张叔那边。都是帮过咱们的,我们这晚辈的,过节了,礼数不能缺。”
这年头的人情往来,讲究个礼尚往来。
虽然大家嘴上都说是“顺手的事”,但真要到了节骨眼上没点表示,时间长了,那交情也就淡了。
虽然鹏城是个“移民”城市,除非买房定居,否则都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待。
但对于帮过自己的人,多走动能增添些生活烟火气,对林秀英融入这个时代的生活也有好处。
“那我现在去拿。”
她将锅从第二个煤炉上端起来,放在边上。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从蛇皮袋里拿出两封月饼和两个柚子。
“王哥那边一封月饼一个柚子,张叔那边也是。再拿点别的?”她看向李卫东。
“还拿什么?”他问。
林秀英想了想:“要不……再拿两根腊肠?”
李卫东笑了,“你舍得?”
林秀英脸微微红了红:“又不是不给。过节嘛。”
一斤腊肠有四根,她从袋子里拿出那挂腊肠,切了两根下来。
用草纸包好,分别放进两个袋子里。
看着已经有女主人样打点事情的林秀英,李卫东的嘴角不由泛起一抹笑意。
这丫头,变化真的大。
“笑什么?”林秀英起身,顿时就看到李卫东的笑容,顿时面色一红,以为自己拿腊肠的事情。
“没事,那我先去了,免得晚了就不好意思了。”
李卫东也没打趣,提着两个袋子下了楼。
重新推出那辆二八大杠,把袋子挂在车把手上,推着车去了林凤娇的士多店,拿了一条红双喜,然后一脚跨上去,迎着热烘烘的日头骑出了巷子。
路边的商店门口,大喇叭里放着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震得玻璃窗都在颤,这是今年最火的歌,满大街都在放。
到了王兴达的维修店门口,李卫东停好车,取过其中一个带有烟的袋子走进去。
“王哥!”
店里没开灯,显得有点暗。
王兴达正穿着个大裤衩,踩着人字拖,手里拿着个苍蝇拍,拍苍蝇。
“哟,东子!这大过节的,这是刚买东西回来?”
王兴达一看来人,把手里的苍蝇拍往桌上一扔,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牡丹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过节嘛,来看看王哥。”
李卫东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把手里的袋子往那一堆待修的电视机旁一放,“一点心意,图个团圆。”
王兴达闻言,愣了愣,他倒是没料到,李卫东居然会给他送节日礼。
“你说你还破费做什么。”王兴达笑道。
“王哥,你可没少帮我,”李卫东笑了笑,“一点小心意,别嫌弃哈。”
“你这话说的,”王兴达也是笑道:“行,你有心了。正好,我这刚泡了一壶铁观音,不着急的话,坐下喝两杯。”
“不了王哥,家里秀英还看着火呢,我还得去趟别人家,就不坐了。晚上赏月再过来喝茶。”李卫东摆摆手。
王兴达一听,点点头,笑道:“那行,晚上过来喝茶。”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李卫东便骑车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