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过了两天,到了10月7号。
鹏城的秋天总是来得含蓄,虽然日历上已经入了秋,但鹏城的秋天,也就早晚带着来自山里的凉意。
等太阳出来,又复热意。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天还没亮透,外面就传来不少喧哗声。
一些人家的屋顶传来鸡叫声,不是一家两家,是东边叫完西边叫,此起彼伏的,像在比谁嗓门大。
这些鸡,大部分都是本地村户养的。
外来户很少有人养,也没什么时间,光顾着挣钱了。
慢慢的,空气中飘着煤炉点火的白烟、之后是淡淡的硫磺味,混着谁家一大早上香祭拜的香火气,在巷里来回扩散。
李卫东是被楼下郑师傅的喊声吵醒的。
“老张,把那桶灰提走!今天把墙抹完,明天就能贴砖了!”
他翻了个身,看了眼窗户,天还蒙蒙亮,但已经有光透进来。
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林秀英起来了。
也该起身扎马步了。
他听见她走过客厅,在阳台上给鸡添食,咕咕地叫了两声。
李卫东起身穿好衣服。
昨天下午,他将王兴达修好的十块板子送了过去,收回了980块钱。
当然,他维修的板子,在维修的地方都做了一个小小的暗标,将来出问题,避免客户扯皮。
走出房间,林秀英正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拿着那个搪瓷碗。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意:“卫东哥,醒了。”
“嗯。”李卫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今天中秋了。”李卫东说。
林秀英点点头,笑眯了眼:“我知道,看日历了。昨天在嫂子店里看电视,她们也都说了。
她说晚上去她家吃饭,她要做一大桌子菜。但我说我们自己准备了。”
李卫东笑了笑:“那咱们今天得好好买点东西,练完功,去商店看看有没月饼、月糕之类的。也就长辈没在,不然要拜月娘了。”
潮汕人都会拜月娘。
李卫东自然会这个,但现在也就两个人,老家有爷爷奶奶,父母在拜,他也就省了。
两人洗漱完,上楼顶练功。
这已经成了每天早上的固定项目。
李卫东扎马步已经比较标准了。
林秀英也在旁边打拳,只是偶尔过来伸手扶一下他的腰、腿,纠正姿势。
太阳逐渐从东边升起,照在楼顶的水泥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这种仿佛看日出的感觉,搭配着空气中弥漫的清晨未散尽的山林田野水汽、烟火气、香火气,让他感到十分享受。
今天扎得比平时久一点。
四分钟,李卫东就撑不住了,扶着一旁的墙,一点点撑起来。
林秀英见状,收功走了过来,手里也递过毛巾,带着笑:“今天比昨天久一点。进步很大。”
“真的?”
“真的。多了十秒。”她拿过那个北极星的闹钟。这是她为了体现自己没说假话带上来的。
李卫东也是哭笑不得,接过毛巾擦汗,看着她。
她站在晨光里,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那笑容比阳光还亮。
李卫东休息几分钟后,继续练。
早上七点半,两人才下楼,回到屋里。
林秀英洗漱后去做早饭,李卫东坐在工作台前,把那几块还没修完的板子拿出来。
他用两天的时间,把王兴达和张永发的十四块板子都修好了,
剩下的三家十八块板子,在下周一之前足以修好,他也不着急。
今天是中秋,也是他们两人来到这时代过的第一个中秋。
厨房里,煤炉的煤烧起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
林秀英在厨房里忙活,偶尔传来切菜脯的声音。
楼下,郑师傅的敲砖声、铲灰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半个小时后,林秀英端着粥出来,放在桌上。
“卫东哥,可以吃了。”
李卫东放下板子,坐到桌边。
粥是白粥,配菜脯煎蛋,还有一小碟咸菜。简简单单,但吃着舒坦。
吃完早饭,李卫东换了一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浅灰色的。
林秀英也换了那套浅色碎花的,头发重新扎了扎,对着那面小圆镜照了照,才满意地走出来。
两人下楼,从楼道里将自行车开锁,推着车走出楼道。
一楼门口,郑师傅正蹲在地上抽烟,旁边几个工人早已在忙活了。
看见他们,郑师傅站起身:“东子,出去啊?”
“嗯,去买点东西。”
李卫东递了根烟过去,“郑师傅,今天中秋,早点收工回去过节吧。”
郑师傅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咧嘴笑了:“行,把这点活干完就收。你们也过个好节。”
李卫东点点头,带着林秀英往巷子外走。
布心村已经完全醒过来了。
巷子里人来人往,比平时热闹得多。
挑担的、推车的、拎着篮子的,都往菜市场方向走。
空气中飘着各种味道。
有煤炉的硫磺味,有炸油条的油烟味,有烧香的檀香味,还有谁家在炸丸子。
那香味霸道得很,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手里拿着纸糊的灯笼,有的已经破了,但还舍不得扔。一边跑一边喊:
“今晚还有灯笼!我今晚还有灯笼!”
“晚上在村口的树下等我!”
……
“行,上车吧。”
李卫东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林秀英也没矫情,侧身一跃,稳稳地坐在了后座上,两只手很自然地轻轻拽住了李卫东腰侧的衣服布料。
“坐稳了。”
李卫东脚下一蹬,自行车便滑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这两天傍晚,他都让林秀英练车,基本上是会了,就连坐车也熟悉了。
从出租屋到村里的农贸市场,不算远,但要穿过几条巷子。
这时候的鹏城,虽然正在搞建设,但村里依旧保留着浓厚的年代岭南生活气息。
路过一家早点摊,炸油条的锅里热油翻滚,那股子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一家肠粉店门口,蒸汽腾腾,几个穿着工装、胸前别着厂牌的打工仔正蹲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捧着碟子吸溜肠粉。
“卫东哥,你看那个。”
林秀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好奇。
李卫东放慢了车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一个电线杆底下,围着一圈人,中间是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正踩着缝纫机。
那是一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黑色的机头,金色的字体,底下是老头的脚在有节奏地踩踏,“哒哒哒”的声音清脆悦耳。
“那是修补衣服或者做衣服的。”李卫东解释道,“以前缝缝补补又三年,这手艺现在可吃香。”
林秀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在那转动的小轮线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城里连补衣服都有专门的机器,比那时候的布庄方便多了。
做衣服……她忽然思索了起来。
师娘有教过女红,做衣服不会,但缝补是会的。
如果有这机器,以后缝补、做衣服岂不是很方便,也能省不少钱呢。
李卫东在思索中,骑着自行车一点点避开人群,来到了那个菜市场。
菜市场就在西面村口,是一块用大铁皮棚子搭起来的空地。
棚子底下挤满了人,说话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还没进大门,那股子混合着生肉腥味、鱼腥味、烂菜叶味还有汗臭味的独特气息就扑面而来。
虽然味儿冲,但这才是过节的味道。人群比平时热闹多了。
李卫东把车停在市场口的树荫下,上了锁,也给看车子的大爷交了五分钱,然后手里拿着一个折叠起来的蛇皮袋,就带着林秀英挤进了人群。
水泥台子上,肉档前最热闹。
几把厚重的砍刀“笃笃笃”地剁着骨头,案板上红白相间的猪肉堆成了小山。
“大姐,五花肉多少钱一斤,来两斤,要那种肥一点的!”
“好嘞!一斤两块钱,稍等一下,这就给你切!”
“怎么贵了……”
“肉联厂涨价了,我们也只能跟着涨……”
“……”
卖鱼的摊子,几个大木盆摆在地上,盆里装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