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将一旁的一个纸箱搬上来,然后取出七八张单据。
“这些是单据,都是拿货价。你应该了解。那些工具,有些没找到,只找到其中几个,你自己看看。”
“好!”李卫东拿过单据,迅速看下来,价格基本没差。
总价格是326块钱。
他看向一旁一直紧绷身体,眼睛虎视眈眈盯着王兴达的林秀英,有些疑惑。
“秀英?”
“啊?”林秀英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立马收回视线,看向李卫东,“卫东哥,要做什么?”
李卫东看了她一会,也不知这妮子在干什么,也就说道:“给我拿330块钱。”
“哦哦。”
林秀英当即取出贴身放的小布包,然后数了两遍后,将330块钱递给王兴达。
“王哥,这是货款,麻烦你了。”
“小意思。”王兴达笑了笑,给李卫东找了四块钱。
但李卫东接过钱,又从林秀英手里拿了两块钱,去了斜对面的士多店,买了一条牡丹烟。
王兴达看着李卫东放在柜台上的那条红彤彤的牡丹烟,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声音带着几分不悦和无奈:
“东子!你这是做什么!说了不用客气!”
李卫东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王哥,别误会。这烟不是谢你谈板子的事,那事成不成在陈老板,你费心跑腿传话,我就很承情了。”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装着元器件和工具的纸箱:“这烟,是谢你帮我跑腿买这些东西!
你看,这清单上的种类、数量,还有这价格,都是实打实的拿货价。
你没加价,还自己垫钱垫功夫去跑。这大热天的你图什么?不就图帮衬我这个初来乍到的老弟一把吗?”
这番话,点得明明白白,人情送到了点上。
王兴达脸上的那点不快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被尊重的熨帖感。
是啊,板子的事他尽力了,成不成看老陈。
但眼前这箱东西,确实是他实打实按成本价给李卫东弄来的,一分钱没赚,还费了时间和坐车钱。
李卫东没把这当成理所当然,反而记在心里,用条算得十分体面的牡丹烟送他,这做法很地道!
“你这小子……”王兴达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那种无奈又欣赏的口吻,“也太讲究了!不就是顺带手的事吗?”
“对你来说是顺带手,对我可是解决了大问题。”
李卫东笑着,把烟又往王兴达那边推了推,“这元器件和工具,是我赚钱的根基,没你帮忙,我去哪儿找这么齐全又便宜的?
所以这烟,你必须收下。要不收,我下次都不敢再麻烦你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
王兴达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点头:“行吧行吧,你这张嘴啊……我收了!不过下不为例啊!”
他嘴上说着下不为例,但心里对李卫东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小子,年纪不大,做事有章法,懂规矩,不是那种只想着占便宜的。
“谢谢王哥理解!”李卫东见王兴达收了烟,笑容更盛,“那我们先回去了。”
“嗯,去吧去吧。”王兴达挥挥手,看着那两条烟,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李卫东抱起那个装着元器件和工具的纸箱,分量不轻。
他转身对还处于轻微懵懂状态的林秀英说:“秀英,走了。”
“哦,好。”林秀英赶紧应声,又对王兴达礼貌地说:“王哥再见。”
“再见再见。”王兴达也笑着回应。
但那两瓶汽水她没再喝了。
主要是玻璃瓶的……带不走。
“换成易拉罐的多好。”林秀英嘟囔惋惜。她听卫东哥说过玻璃瓶的,士多店要回收的。
走出小店,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林秀英落后李卫东半步,看着卫东哥抱着箱子的背影,又想起刚才他递烟时说的那番话,还有王兴达从不满到欣然接受的态度转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她之前只看到卫东哥拒绝了王哥辛苦谈来的生意,还开出了高价。
她都以为两人会不欢而散了。
可卫东哥用两条烟,几句诚恳的话,就把局面完全扭转了过来。
王哥不仅没生气,反而好像……更欣赏卫东哥了?
“卫东哥……”林秀英忍不住小声开口。
“嗯?”李卫东侧头看她。
“你……你刚才为什么一定要给王哥买烟啊?”
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些东西……不是已经按单据付过钱了吗?”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钱货两清,就没事了。
李卫东放缓脚步,看着林秀英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耐心解释道:
“秀英,账不是这么算的。我们付的是货钱,那是王哥帮我们垫付给供货商的成本。
但王哥为了帮我们买到这些东西,花费的时间、精力,这些都不是那326块钱能买到的。
我要的东西数量不算多,我们去拿货,一来浪费我们找房子逛街的时间。二来价格也会贵一些。毕竟我们是陌生人。”
他顿了顿,用她能理解的话说:“就好比,你去山里砍柴,柴是不要钱的,但你要花力气爬上山,花时间砍好,再背回来。别人直接从你这里买柴,付的是你砍柴背柴的辛苦钱。
王哥帮我们买东西,就像帮我们砍了柴、背了柴,我们付的326块是柴的钱,那条烟,是谢他砍柴背柴的辛苦钱和人情钱。”
林秀英听得似懂非懂,但“辛苦钱”和“人情钱”这两个词她听进去了。
“而且,”李卫东补充道,“今天板子的事没谈成,错不在王哥,但毕竟是他牵的线,他心里多少有点觉得我们太挑,估计后面就不好联系了。
我这时候送烟,是告诉他,我李卫东分得清好歹,记得住情。
板子的事是买卖,买卖不成仁义在。帮买零件的情分,我记着。
这样,以后有事再找他帮忙,他才不会觉得我们只会占便宜,才愿意继续帮我们。
当然,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他认识内部的人。”
“哦……”林秀英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
她看着李卫东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钦佩。
原来这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所以啊,”李卫东掂了掂怀里的箱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有时候,花点小钱,维系好关系,比省下那点钱重要得多。
在鹏城,或者说在任何地方想站稳脚跟,做事,更要学会做人。但这都是小事。
王兴达在朝山会的人脉关系,可能不如林凤娇。
但在布心村多认识一个在本地也有关系的人,也是给我们一个机会。用不上没损失,将来万一有需要用上的时候呢?
他是本地人,这是优势。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事实上,他还想着将来能借王兴达本地户的关系,将林秀英的户口转移到布心村。
相对关内,关外的户口迁移可能更更容易些。
林凤娇或许也有当地关系,但远不如一个本地人在宗族关系的担保。
小人物也总有小人物的用处。
而且,他也不会把所有关系都靠着林凤娇。
只要能买宅基地建房子,哪个地方的户口都不重要。
他这辈子还想着当个包租公呢。
想着未来他穿着人字拖、背心短裤、手里拿着一大圈的钥匙,带着林秀英去给租户收房租呢。
林秀英用力地点着头,把卫东哥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今天,她又学到了重要的一课,不是关于电子元件,而是关于人与人之间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至关重要的东西。
但想想,还是以前简单。
夕阳的暖光里,抱着沉重箱子的青年和若有所思的少女,并肩朝着棚屋方向去。
第74章 棚户区的会议(5K,2/2)
抱着沉甸甸的元器件箱,李卫东和林秀英回到三号棚时,天边的晚霞已经烧得只剩一抹暗红。
棚户区各家各户的土灶、煤炉子里都飘起了袅袅炊烟,空气里混杂着柴火、煤烟硫磺的气味。
“先把东西放下,肚子都咕咕叫了。”李卫东把箱子放在工作台的桌脚,招呼林秀英。
“嗯!”林秀英应着,先将那只母鸡和兔子弄到外面,也给“咕咕”喂点吃的。
李卫东开始麻利地开始生火。
林秀英则开始处理那只兔子,边说道:“今晚炖兔肉吃!”
就在两人忙碌,兔头香味从高压锅出来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传来:
“秀英妹子!卫东兄弟!你们可算回来了。”
林秀英和李卫东看去,是林贵的媳妇周晓燕。
她手里拎着一条用稻草穿过鳃、还在微微甩着尾巴的肥硕草鱼,估摸着两三斤重。
“嫂子。”林秀英有些惊讶。
周晓燕把鱼往林秀英手里塞:“拿着!今天我家那口子去帮一户人家捞塘泥,塘主给的,新鲜着呢!给你们加个菜!”
“这…这怎么好意思!你们留着自己吃吧!”林秀英连忙推辞,她知道周晓燕家条件也不好。
“哎呀,跟我客气什么!”周晓燕不由分说地把鱼塞到林秀英手里,脸上满是真诚的感激。
“上次要不是你,我家男人都没了。我们也没多少东西报答的,心里一直记着呢!一条鱼算什么嘛,快拿着!”
林秀英看着周晓燕不容拒绝的眼神,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李卫东。
李卫东笑着点点头。于是她不再推辞,接过鱼,真诚地说:“谢谢嫂子!”
“谢什么!你们炖的肉可真香!快忙吧,我回去了!”周晓燕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李卫东笑道:“看来今晚加菜了。”
“嗯!”林秀英脸上也带着笑容,能帮到人还被记着恩情,让她心里暖暖的。
“卫东哥,这鱼怎么弄?”她看着手里还在微微翕动鱼鳃的草鱼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