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微外公外婆就和所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他们喜欢看完央视七点的新闻联播,又换回广东台,听听家长里短的本地消息,聊聊耳熟能详的时政人物。
“多看看新闻有好处……”
外公心情不错,这两天很多晚辈都在陪着自己。
大女儿陆琳和她爱人已经退休了,大外孙女项小惠和外孙女婿刘鸿渐虽然在国外上班,每年至少回国两次探望自己。
当前,他们都在珠海。
小女儿陆曼两口子倒是没有退休,不过小外孙女宋时微刚放暑假不久,也跟着母亲在珠海过几天。
其实外公外婆能看出来,项小惠和刘鸿渐这次回珠海,表面上是探望自己,更多是想和宋时微亲近一下,尤其是宋时微的男朋友陈着。
只可惜陈着没跟着过来,他们这次扑了个空。
外公外婆还有个孙子陆秉棠,在香港花旗银行工作,他出差没在珠海,不过即将订婚的女朋友卫琪在这边。
一大家人不管做什么,都有一种其乐融融的感觉。
尤其是晚饭后看电视吃水果的时候,更是全部聚在别墅一楼的大厅,外公不知不觉话就开始多了:“我们广东的领导和知名企业,在本地新闻里可以不露面,但是不能经常不露面,可以不被提及,但是不能经常不被提及……”
“你看就看呗,谁要你讲解了。”
外婆不乐意的嗔怪:“都退休多少年了,官场的事情早和你没关系啦。”
“是和我没关系。”
外公笑呵呵的说道:“但是和宋作民有关系啊,和陈着有关系啊,关心一下他们的行业信息总没有问题吧。”
“完全没问题了!”
项小惠马上说道:“就像溯回科技,我感觉广东台的新闻,每周至少都会提到一两次溯回相关的人或者事,这说明在领导们的心中,这是省里不可或缺的支柱产业。”
讲道理“支柱产业”这个称呼冠在溯回头上,陈着都觉得不敢当,这是国企央企的专属头衔。
但是大家都听出来,项小惠这样讲,可能是想通过夸奖和恭维,表达一种友善和亲切。
外婆端着陈皮茶饮了一口,悄悄叹了口气。
虽然老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每个儿孙的发展境遇有高有低,这是很正常的。
但是看到这个儿孙,为了前途不惜另外一个儿孙的拍马屁,老人家还是有些感触。
“不能叫支柱企业,只能叫新兴企业,溯回太年轻了,还有很多路要走。”
宋作民不动声色“压”一下女婿的风头,他为官多年,并不觉得被高高捧起是什么好事。
“真是支柱产业了,姨丈。”
项小惠特意纠正道:“现在国外讨论最多的国内公司,不是中石头中石化四大银行这些垄断型央企,而是华为阿里溯回这些互联网新贵,刘鸿渐因为和巴菲特吃过午餐,他也跟着出名了,华尔街好几家投行都递来跳槽邀请,这次回国我们还想和陈着当面请教下意见呢。”
“哦。”
宋作民只是点点头。
陈着又不是金融方面的专家,询问他能得出什么指导性意见,还不是希望他背个书,在国内寻找更好的机会。
宋作民不想女婿被这些家务事干扰,所以反应有点冷淡。
单独坐着一个软沙发、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的陆曼,她一边处理学生的研究文章,一边听着家人的闲聊。
她感觉到了丈夫的爱搭不理,可项小惠毕竟是自己亲外甥女,于是陆教授推了推金边眼镜,抬头对闺女说道:
“陈着这次出差什么时候回来,方便的话让他先回趟珠海,这里也是他的家,总要过来认认门。”
“不清楚。”
宋时微看了眼母亲,神情淡淡的:“他出差的时间,自己都没办法做主。”
这听起来好像更有点敷衍,不过这些高学历精英都不是笨蛋,明白这是最真诚的回复。
听说陈着这次是去首都出差,在那里他不知道要见多少部委领导,甚至有些更高级别的意志,他根本拒绝不了。
陆教授忍不住翻个白眼,虽然道理是这样,不过闺女这个清清冷冷的模样,还以为是瞧不上家里的亲戚呢。
“大的是揣着明白扮糊涂,假装冷;小的就是个小冰块,她可能只有在陈着面前才会经常露出笑容。”
陆教授心里想着,有点“嫌弃”这对父女。
不过外公外婆很宝贝这个小外孙女,外婆轻抚着宋时微的后背:“当然是处理正经事要紧了,只是陈着以后来珠海开会什么的,不要住酒店了,家里难道还没有他住的地方嘛。”
“嗯,我会和他讲。”
宋时微点着圆润的下巴,认真又平静的说道。
外婆自然知道外孙女的秉性,这丫头在家里都不太爱说话,像一幅留白极多的山水国画,明明盯着看了很久,却说不上来到底哪里用了笔墨。
对长辈来说,这样乖巧、聪慧又懂事的晚辈,无疑会更加怜惜和疼爱。
“小陈不错的。”
外婆说道,她去广州时见过陈着,顿了一下又感慨道:“只是太忙了。”
“微微,我们提前和陈总预个时间。”
陆家的“准媳妇”卫琪说道:“我和陆秉棠的订婚宴,陈总有空还是得出席一下的呀。”
“不用一直称呼陈总陈董的,你们是同辈,直接叫陈着就行了,订婚宴我们一家都会出席。”
陆曼不希望“女婿”和家人太生分,主动帮忙拉近距离。
项小惠他们听了,纷纷笑着颔首,但下次还是会称呼“陈总”。
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社会精英,好像特别注重社交分寸,哪怕对方是自己亲戚,也习惯在称呼上保持着礼节,客套是客套了,但也没有了市井里的热乎劲。
宋时微看到母亲开口了,于是没有多说什么,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新闻结束后有一段广告。
广告播放完了,画面突然一亮,屏幕上突然出现广东各大高校的校训和门头。
本来大家都没当回事,但是很快一段慷慨激昂的旁白,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南粤大地,潮起珠江!”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青春!”
这时,电视画面又切换成图书馆里伏案疾书的身姿、实验室专注操作仪器的双手、操场上矫健奔跑的动作、还有商务谈判桌上据理力争的背影……
“这背影有点像陈着啊。”
宋作民说道。
宋校花也有些疑惑,她对自家男朋友更熟悉,这就是陈着。
画外音的旁白还在继续:
“这个夏天,我们在南粤大地上寻找那些奔涌的后浪,他们有的深耕学术勇攀科研高峰,有的扎根实践服务社会基层,有的坚守热爱绽放独特光芒……”
“暑假特别专题节目——聚焦省内优秀在读大学生,挖掘他们的奋斗故事,展现他们的青春担当,一同见证广东人才培养的丰硕成果!”
片头定格,一行金色标题从屏幕中央缓缓推出:
「青春广东·后浪奔涌第一期」
“俞弦,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立刻想起李商隐的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画面又切到省台台柱子梁宇身上,他也是负责俞弦采访的主持人。
梁宇率先出镜,侃侃而谈对俞弦的印象。
“她很漂亮,甚至超过很多女明星,眼睛和她直视的时候,我感觉都会有点压力。”
“她是广美的艺术生,手中的笔,不仅仅是绘画的工具,更是与世界对话的语言。”
“她不仅是岭南画派的衣钵传人,还是工作室的老板,在传统和潮流之间,她如何实现一种平衡?”
“今天我们坐下来,和俞弦同学慢慢聊。”
话音刚落,画面渐渐亮堂起来,电视屏幕礼出现一间很有格调的工作室。
一个瓜子脸的明艳女生,笑吟吟的正对镜头。
下面的内容,就是关于这个叫“俞弦”女生的成长、成绩和成就。
“岭南画派?”
大姨陆琳愣了一下:“小曼你不是要在微微的新房里买些艺术画?我推荐的就是这个画派的作品。”
刘鸿渐关注的却是另一个点:“这个女生也是执中毕业的,好像还是和微微一届,你们熟悉吗?”
宋时微摇头,澄澈的眸子落在电视里的女孩身上,眼尾偶尔轻跳两下,好像是忆起了一些过往。
“不熟吗?”
卫琪呐呐的说道:“一个学校,同届两个这么出色的女生,应该听过吧……”
卫琪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哪怕换成陈着,他心里也会有同样的疑问,只是未必会问出来。
宋时微依旧平静。
卫琪的话一下子跌到地上,变成了她的自言自语。
好在卫琪也不傻,终于意识到好像没那么简单。
毕竟谁都是读过高中的,一个学校里两个姿色不分伯仲、但又极漂亮的女生,就算本人不在意,学校里的其他同学怎么可能不比较。
甚至极有可能分成“两派”,私底下讨论谁比谁更好看,谁才是真正的校花,讨论时产生那些流言,多多少少会传到她们各自的耳朵里。
所以“不熟”,也可能是“不想熟”。
“为什么要听过她的名字?”
表姐项小惠“切”了一声,很护短的说道:“微微当年在执中成绩那么好,哪里是这种艺术生能比得上的?还有这个破节目,「广东后浪」不把陈着排第一,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公平可言,别是广美那边出资搞的宣传片吧。”
项小惠开口把广东卫视也AOE了,攻击力十足。
宋作民想了想:“陈着应该是不想上,他那个层次再上这种节目,意义不是很大了。”
“我估计制片人应该和陈着沟通过,不然开头那里也不会用陈着的背影,微微的话……”
老宋笑了笑:“我估计不会少的,只是还没轮到而已。”
宋作民这番话基本接近真相,但项小惠还是忍不住:“既然把陈着都排除在外了,省里还有哪个大学生谁比微微更出色?淘米科技计划明年上市了吧,到时微微是上市公司老板,这个只会画画的女生拍马都比上……”
就在项小惠控诉“不公”的时候,节目上恰好播出陈迹工作室,邀请张曼玉和朱琳担当产品代言人,同时还爆料工作室打算在轻奢商场大范围开店的消息。
项小惠突然噎了一下。
朱琳就算了,能把张曼玉运作成代言人,还要在SKP和德基这些地方开店,这也不是一个“只会画画女生”的能量啊。
“有什么好比的!”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亲妈陆教授,突然“啪”的一下合起笔记本电脑,仰着头颅说道:“我们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压根看不上这些虚头巴脑的评比,这个节目最好别找我们,找了我们也懒得上,省得浪费时间!”
大家都有些忍俊不禁,卫琪更是“噗嗤”一笑,小姑明明也不太爽,偏要端着优雅的架子,不肯失了体面。
“算了算了,不讨论了继续看电视。”
外公摆摆手,不易察觉的换了个台,这件事就好像一个生活里的小插曲,看似轻松的揭过。
但是晚上睡觉之前,宋作民突然敲开了妻子和闺女的房间门。
“怎么了?”
陆曼打开后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