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笑笑说道:“我去叫她回来做饭。”
“那个侍家是谁?”
看着小老头佝偻的后背,陈着问着毛二姐。
“就是和我们家鱼塘连在一起的那户,经常因为分界线吵架。”
毛欣桐先解释了一下,看到陈着还是没什么印象,又补充说道:“有一年我们两家差点打起来,结果你就在屋里埋头做作业,当时我们都觉得你真是大城市的孩子,对农村生活什么都不懂。”
毛二姐也是飘了,这要在广州,她铁定不敢这样打趣。
不过回到老家,大概终于想起来自己是陈着的表姐了。
当然陈着也没有介意,心说我以前就是个爱学习的孩子啊,把老师布置的作业,看得比天还要重要。
陈着在省城长大,而且成绩很好,他和这些哥哥姐姐们,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层隔阂。
他说着学校里的竞赛,他们说着池塘里的鱼获,互相都很难理解对方的生活。
再后来,陈着就很少说了,过来时就只是矜持的笑着。
那点笑意浮在表面,落不到心底去。
至于和毛二姐亲近,因为毛晓琴喜欢这个憨厚的侄女,上一世啊,她就经常在耳边念叨“你二姐,你二姐……”
“哎~”
陈着心中叹了口气,往事悠悠,如光如影。
直到看着外公即将消失的身影,那股被岁月拉扯的感觉才忽然变得真切起来。
“我们也跟着去看看吧。”
陈委员说道。
······
(《关于我想写陈委员装逼,结果笔力太好,无意中写成了散文的“事故”》,今晚还一章。)
第676章、县城“刀枪炮”
在前往“吵架地”的路上,陈着也听毛欣桐讲了一下这家邻居。
其实这个东源县的青溪村,姓毛的居多,这户姓“侍”的邻居,据说是逃难过来的。
当然逃的是什么难,年代太久远了,毛欣桐也不太清楚。
反正他们家落脚的时候,生活很困苦,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左邻右舍都没少帮衬,终于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日子。
可谁也没想到,侍家日子稍微好过一些之后,非但没有感恩之心,反而因为家里人多势众,开始想方设法占邻居的便宜。
今天借了东家一块地种,拖着不还;
明天占了西家一口鱼塘,最后干脆就赖成了自家的了。
刚开始村里老人还能说面说几句,他们家自知理亏只能还掉。
可是后来,等到他们家六个儿子……没错,就是六个儿子逐渐长大,村里已经没人能制衡他们了。
尤其这六个儿子,可能是小时候苦怕了,现在各个都混出点本事。
一个做挖土挖沙的生意,一个做了租车行当,一个做包工头,一个考上了县政府的公务员,还有一个当了镇上派出所的警察。
最后一个小儿子没正经工作,要不伙同一帮小混混飙摩托车,要不在家帮他爸妈欺负邻居。
夺田占塘这些事,大多都是这个小儿子干的。
“难怪无人能管了。”
陈着心里想着。
土方、租车、包工头就算了,还有公务员和警察兜底,他们又是亲兄弟,这就是很典型的“县城刀枪炮”组合啊。
别说村里没人管得动,在东源县只要不惹到那些“婆罗门”,基本能够横行无阻。
再过个八年十年,等到公务员和警察混出点资历,这一大家子就开始变成了“刀枪炮加婆罗门”综合体了。
毛欣桐说到这里,陈着也终于有了点印象。
当年读研的时候,好像是听过老家这边和邻居闹得很凶,时任麓湖街道办的副主任陈培松亲自回来,找了点关系把事情解决了。
老陈是副处,在东源还是能和县里领导说得上话。
不过这种“解决”应该不是解决这一家人,而是把矛盾调和了。
从此以后,他们也知道毛家在省城也有人,虽然不敢再招惹,但是还会继续占其他邻居的便宜。
当年这件事因为解决的太快,在陈着脑海里都没有留下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今天正好碰见,陈着觉得看看也不错。
陈委员这个时候,还不想打算以势压人。
全国2800多个区县,“县城婆罗门”和“县城刀枪炮”不知道多少。
因为县级社会圈层相对封闭,各行各业的资源,容易形成代际垄断。
其次呢,县级区域的法治监督相对薄弱,市场规则的边界容易模糊,一模糊就成为了灰色地带。
不过陈着这次回来,主要还是把外公外婆接去过年,这点小事和这些人他还不看在眼里。
“县城刀枪炮”算根JB毛啊!
知道什么叫“省城龙虎豹”吗?
这两者的区别就是,“刀枪炮”经常破坏规则,而“龙虎豹”是制定规则。
对“权”的运用方面,压根不是一个层级的。
……
又往前走了百余米,耳边的争吵声逐渐清晰,再转过一片芦苇荡,眼前豁然跃出一片渔网密布的鱼塘。
两个老人正在互相指着鼻子喝骂,年纪大点的是陈着外婆,另一位应该就是“刀枪炮”的母亲了。
双方身后,都立着各自的“压阵大将”。
外婆那边是大舅,毛太后个子就不矮,大舅的身高也在1米78左右,而且以前常年劳作的原因,看起来也算魁梧。
对面就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儿子,听说叫侍作彪。
他虽然没有陈着大舅健壮,但是嘴皮子特别利索,一番番夹枪带棒的歪理邪说出来,经常大舅堵得面红耳赤,一句话也接不上。
“不要脸!你们抢占别人家的鱼塘,还好意思说呢……”
在省城公司只知道偷吃零食的毛二姐,此刻突然爆发了老毛家的血统。
陈着只感觉一阵风从身边刮过,毛欣桐已经冲到最前面了。
侍作彪旁边也有两个小马仔,看到大哥被骂了,马上顶上去嘴里不干不净的回应。
外婆起初看到毛欣桐,很高兴又来了吵架的生力军。
可是又看见了陈着,她马上又不高兴了,外婆沉着脸呵斥道:“你来做什么?回去!”
看到陈着脚步没动,外婆犹豫了一下,居然放过了对方的女人。
她走到陈着身边,一把拉起外孙要离开,一边骂着外公:“陈着还在上学,你把他带来做什么,老糊涂了你!”
外婆的手掌很粗糙,像砂纸一样。
可是在她眼里,陈着永远是那个长在大城市、白白净净、成绩很好、女儿毛晓琴每次谈起来,都忍不住骄傲的外孙。
所以,这些黏糊糊的吵架啊,就像塘底的淤泥,不应该沾上这个外孙。
陈着心底第一次对这个小老太太的爱,有了更深刻的感触。
外婆当然更疼亲孙子,但是你能说,她不喜欢外孙吗?
“外婆,走吧~”
陈着抓了抓小老太太粗糙的手掌,准备牵着她回家。
但是乡下人吵架,半途离开就好像是“弃子认输”,侍作彪正要追在屁股后面得意一番。
突然眼前一黑,一个平头短发的男人闪身挡在前面。
他站姿如松,沉默伫立的气势像堵结实的墙,目光冷冷盯着侍作彪,仿佛随时要暴起出手。
这根本不是街头混混虚张声势的狠戾。
而是真正经历过军队淬炼的沉稳。
侍作彪没敢硬顶。
他抬头朝前看去,只见那个穿着穿着休闲耐克卫衣的年轻人,也恰好转过头。
风吹着枯黄的芦苇叶,“沙沙”作响,万绿湖也起浪了,原来清澈的湖面,转瞬变成了看不透深浅的墨绿。
那个年轻人,突然冲着自己笑了笑。
侍作彪愣了一下。
这个笑容,看似温和,但又毫无感情,像是剔尽了人情的温度,只留下一层精心调试的假面。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种笑。
他当然没见过了。
小县城的刀枪炮,还不配见到。
······
(今晚没了,晚安小伙伴。)
第677章、不讲理的恶人(感谢九八大卡的白银盟主)
重新回到小院子,外婆和二姐毛欣桐去做饭,陈着便向外公和大舅毛志远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外公一言不发,只是“吧唧吧唧”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其实在大舅眼里,陈着之前只是一个“成绩好、会读书、但是不会劳作、也不善言辞、甚至还有点读书读傻了”的省城外甥。
但是自打女儿毛欣桐进了溯回科技,从她嘴里获得一些只言片语的消息,大舅现在知道这个外甥很不简单了。
但是具体“多不简单”,毛欣桐没有细说,实际上毛二姐对陈着的了解,也还是【旧版本】。
在首都和易家接触后,陈着“进化”了一次,当选了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又“进化”了一次。
现在陈委员的关系网,既有深度也有广度。
大舅毛志远之前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二舅毛宏涛在农夫山泉的水厂工作。
今年在毛欣桐的建议下,两个舅舅各凑了三万块钱,加盟了安居中介,在东源县开了两家门店。
后来陈着听母亲说起这个事,他个人把这六万块钱退了回去。
这样既维护了公司加盟流程的规范,又实实在在地帮衬了亲人一把。
在“自身牛逼”和“提携亲戚”之间,以陈主任的阅历,他有一套自己的准则。
简单点说,就是十六字箴言:给予希望、引导自立、划清边界、绝不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