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记者拐弯抹角地想往那个方向引，他就面无表情地把话题拽回到电影本身。
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太明白这个道理了——在章俊那堪称恐怖的巨大成就面前，他说任何东西都会被无良媒体放大、扭曲、解读，然后变成第二天的耸动标题。
与其被人当枪使，不如咬紧牙关，专注于自己的电影，用作品说话。
首映之后，《一九四二》的首周票房数据出来了，一亿三千七百五十二万。
这个数字放在往年、放在任何一部严肃历史题材电影身上，都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漂亮的开局。
换作两三年前，冯大炮看到这个数字大概能笑得合不拢嘴。
可问题是，这个世界的变化速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当章俊的电影动辄单日破亿、首周横扫四五亿已经成为新常态的时候，一亿三千多万的首周成绩，在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笔下，就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反复咀嚼的靶子。
媒体的笔杆子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很快就有评论文章毫不客气地写道：“冯大炮和章俊之间已经完完全全没有可比性了。他这部呕心沥血的新作，上映整整一周的票房，甚至赶不上章俊《火星救援》鼎盛时期一天的票房。
这个事实是残酷的，但也是不容回避的。
我们不得不承认，在商业类型片的领域里，三十岁的章俊已经以一种断档式的优势，遥遥领先于同时代的所有导演。”
文章后面照例要往回拽一拽，显得客观公正：“更可怕的是，章俊今年才刚刚满三十岁。
三十岁，对于一名导演来说几乎是刚刚起步的年纪，他的创作黄金期还有漫长的时间可以挥霍。
我们可以笃定地期待，他还会给我们带来更多、更好的作品。期待他继续创造奇迹，把中國电影的票房天花板一再推高。”
章俊看到这篇报道的时候，正坐在《一条狗的使命》片场的监视器后面等布光。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年来，他早就习惯了被媒体架在火上烤的滋味，也知道今天能把你捧上天的人，明天就能把你踩进泥里。他更在意的，是冯大炮那边的情况。
果然，问题很快就来了。
在一场《一九四二》的路演见面会上，有记者站起来提问，声音不大但措辞异常尖锐。
“冯导，目前《一九四二》的票房走势和章俊导演的作品相比存在明显差距，您如何看待这种票房上的悬殊？
有人认为这标志着您的商业号召力正在衰退，您认同这种说法吗？”
话音未落，冯大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那种表情变化就像阴云突然压过山顶，整张脸都笼罩在一层低气压里。
他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熟悉他脾气的人都知道，这就是火山爆发的前兆。
以冯大炮那张出了名不饶人的嘴，这种直捅肺管子的挑衅，他随时可能撂出一句能上三天热搜的狠话来。
幸好主持人足够机敏，在千钧一发之际飞快地接过话头，用一个圆滑得滴水不漏的说法把这个问题打岔了过去。
冯大炮最终没有发作，但整场活动后半程，他的笑容都像是硬贴在脸上的，僵硬得让人不忍细看。
张國立作为《一九四二》的主演，全程参与了路演宣传。
他是圈子里出了名的会做人，情商极高，人脉深厚，跟两边都有交情，自然不希望看到两位导演之间闹出什么不必要的矛盾。
路演间隙，冯大炮在休息室里点了根烟，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把张國立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国立老师，你那边跟章导熟，他……他那边对咱们这片子到底是什么看法？”
张國立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了数。
冯大炮这个人，看上去粗犷强硬，其实骨子里极好面子，你要是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能记一辈子。
但如果对方给出了尊重和认可，他这口气就能顺过来，心里那点疙瘩也就解开了。
于是张國立笑了笑，拍了拍冯大炮的胳膊，语气诚恳地说道：“章导那边的原话，我亲耳听到的。
他说《一九四二》这部电影其实拍得很不错，质量相当高，导演的功力和演员的表演都在线。
只是年根儿底下，老百姓忙活了一整年，实在不想再进电影院看这么沉重的东西了，大家更喜欢乐呵呵的电影。
这是档期属性决定的，跟作品本身好坏没关系。”
冯大炮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气，肩膀明显松弛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脸上的阴翳肉眼可见地散去了不少。
在他看来，章俊这种百年不遇的电影天才，根本没有必要为了照顾他的面子说什么客套的追捧话。
人家说质量不错，那就代表电影的质量是真的不错，是观众那边出了问题，不是他冯大炮的手艺不行。
这个认知一旦在心里扎了根，他的那口气就顺了。
而事实上，张國立这番话也并没有撒谎。
章俊确实在私下里聊起《一九四二》时给出了不错的评价，认为冯大炮敢于触碰这种题材本身就值得尊敬，影片的完成度和表演质感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
只是在战争片这个领域里，章俊自己虽然只拍过一部作品，但那一部就足够让所有人闭嘴了。
他拍的是《传令兵》。
这部以伪一镜到底的极致手法完成的战争片，用两个传令兵穿越炮火纷飞的战场传递命令的简单故事，拍出了战争的残酷以及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微弱闪光。
影片在国内外引发了巨大的轰动，章俊本人凭借这部作品一举拿下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干净利落地粉碎了那些质疑他的电影缺乏艺术深度的声音。
票房同样亮眼，是真正的叫好又叫座。
一部片子，就把他在战争片领域的话语权焊死在了天花板上。
所以当章俊说《一九四二》质量不错的时候，这话从分量上讲，是沉甸甸的。
《一九四二》的票房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不算难看但也绝谈不上理想的数字上，贺岁档的开场大戏就这样带着一丝遗憾收场。
但整个市场的引擎才刚刚开始轰鸣，紧随其后的十二月十二日，另一部备受瞩目的电影杀入了战场。
《人再囧途之泰囧》，由宸星影业和观止影业牵头，联合七八家投资方共同出品，徐峥自导自演，宝强和黄渤联袂主演。
这部电影从立项之初就被章俊寄予厚望，他太清楚这部电影了，那种精准的喜剧节奏感和对普通人情绪痛点的把握，是这个圈子里稀缺得不能再稀缺的天赋。
影片上映的日子是周三，一个不折不扣的工作日。
按照传统的票房规律，工作日的观影人次会比周末大幅缩水，大部分上班族和学生党都没有时间在工作日的白天跑进电影院。
然而《泰囧》上映首日就拿下了三千八百七十一万票房，这个数字让所有盯着数据的人眼皮一跳。
紧接着周四，按理说应该略有回落，结果第二天的票房不仅没降，反而小幅攀升到了三千九百零九万。
市场已经开始隐隐地兴奋起来，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周五，闸门彻底打开。单日票房一跃冲到了五千三百七十九万。
到了周六和周日，大盘彻底被点燃，周六砍下九千零五十一万，周日八千五百三十六万。首周四天半的累计票房，最终定格在了惊人的三亿零七百四十六万。
这个成绩让整个行业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这只是一部中等成本的喜剧片，没有炫目的特效，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没有顶流的偶像明星加持。
靠的就是三个在银幕上互相折腾互相伤害的倒霉蛋，以及一个让全国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的剧本。
影片散场的时候，有媒体在影城大厅里随机采访刚看完电影的观众。
一个年轻女孩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语气里还带着刚从剧情里挣脱出来的兴奋劲儿。
“这部喜剧电影太好笑了！我真的全程都没怎么停过，从徐峥进机场开始我就绷不住了，后面黄渤出来我直接笑到肚子疼。
我们整个影厅的人都在笑，那种大家一起哈哈大笑的感觉特别棒，好像什么烦恼都没了。”
另一个中年男性观众推了推眼镜，给出了一个更有层次的评价：“说实话，要是论立意和深度，这部片子跟章俊导演的《白日梦想家》那种看完让人想辞职去看世界的劲儿不太一样，它没想讲什么深刻的大道理。
但是，单就好笑程度来说，它绝对不遑多让。
看完之后我第一时间就给好几个朋友发了微信，让他们一定要来看，真的能让人开心。”
这个观众的话，恰好说到了最核心的关键上。
当初徐峥拿着剧本去找章俊聊这个项目的时候，章俊就跟他说过一句让他一直记到现在的话。
想拿到好票房，最重要的不是玩什么花活儿，不是堆什么大场面，而是让观众开心。
在电影院里，在这个密闭的黑暗空间里，只要观众能毫无负担地笑出来，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两个小时没有白花，那这部电影就已经成功了。
现在回头看，章俊的判断精准得让人脊背发凉。
《泰囧》虽然从头到尾没有一天的单日票房突破过一亿大关，没有那种爆炸性的单日峰值，但它的可怕之处在于稳。
上映之后的所有工作日，它的日票房基本都在四五千万的水平线上稳稳当当地徘徊，几乎看不到明显的跌幅。
这种走势曲线在电影市场里是极其罕见的。
它意味着影片的口碑正在以一种近乎病毒传播的方式在社会大众之间扩散，不断有新的观众被亲友安利进电影院，填补了工作日本该冷清的场次。
而更底层的逻辑，藏在一个更宏观的变化里。
第352章 贺岁档的变化
自从章俊推动了一轮电影票价的大幅下调之后，市场的游戏规则就已经悄悄地变了。
虽然在那之后，各大院线为了回收成本，票价又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抬。
但相比前些年夸张的价格，总体上仍然维持在一个让普通消费者觉得“可以接受”的较低水平上。
这个看似简单的价格变化，带来的连锁反应却是结构性的——观影人次比原来的时间线提升了好几个量级。
更多普通人愿意走进电影院了。
那些以前觉得看电影是奢侈消费的年轻学生、刚入职场的白领、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开始把周末看电影当成一种习惯性的娱乐方式。
而更庞大的观众基数，就意味着更高的票房上限，意味着更广泛的口碑传播范围。
量变在悄然积累，最终在某一个临界点上轰然爆发，酿成了质变。
这也是章俊能够两部电影接连突破十亿、甚至二十亿票房最根本的土壤。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站在一个急速扩张的市场风口上，用最优质的产品接住了那波汹涌而来的红利。
而现在，这波红利也开始浇灌到其他电影人身上，《泰囧》的爆发，就是这个市场日趋成熟的最好证明。
就在《泰囧》次周的星期三，一条消息如同惊雷般划过整个电影圈的天空——《火星救援》的累计票房，正式突破了二十亿大关。
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成就，中國电影时常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达到过的数字。
二十亿，放在几年前简直是天方夜谭，那时候一部电影能破五亿就足够开庆功宴喝三天三夜了。
而如今，章俊用一部关于一个倒楣宇航员在火星上种土豆的科幻故事，生生把这个天花板捅穿到了所有人抬头都看不到顶的高度。
媒体再一次倾巢而出，各大门户网站、报纸、电视台的娱乐版头条全是章俊的名字。
各种溢美之词铺天盖地地涌来，什么“华语电影的领航者”、“票房神话的缔造者”、“三十岁的传奇”之类的头衔接二连三地往他头上扣，恨不得把他塑造成一个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
但章俊本人，出奇地淡定。
C视联播的记者专程跑到了《一条狗的使命》片场，在拍摄间隙架好机器，对他进行了一个简短的专访。
海风把章俊的衣领吹得翻了起来，身后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着搬运道具和灯光器材，背景里还能听到几声狗叫，整个氛围随意得不像是在接受国家电视台的采访。
记者把话筒举到他面前，问出了那个大家都在关注的问题：“章导，首先恭喜您，《火星救援》的票房已经突破二十亿了。
面对这样一个里程碑式的成就，您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您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
章俊听完问题，略略沉吟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镜头，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首先还是要感谢所有走进电影院支持这部电影的观众。至于二十亿这个数字，我的看法是，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