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陈烨起身要走了,杰尼斯还一路跟着,嘴上不停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陈烨走到门口,弯腰摸了摸杰尼斯的头:“过段时间,歃血盟会招一批轻松的活儿,有些岗位适合身体不便的人。
你妈妈或者你哥哥可以去看看,可以试试。
歃血盟不会像那些包工头一样欺负你们。”
杰尼斯重重点头,眼里全是光:“我一定告诉他们!
谢谢哥哥!”
陈烨直起身,带着姑娘们走了。
身后那扇半地下室的小门慢慢合上,把那一屋子的暖意和苦难都关了回去。
雪还在下。
小鱼儿走在陈烨身边,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鼻尖被冻得红红的,眼尾也泛着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烨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一行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路过一处老教堂。
教堂的尖顶戳在雪幕里,灰扑扑的墙壁被雪湿成了一片深色。
门廊里亮着几盏橙色的灯,光从漏风的木门缝里泄出来。
陈烨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他听到了声音。
从教堂旁边的小巷子里传出来,压得极低,像是谁在咬着耳朵说话,又混着两声忍住不哭的抽气声。
“真的能行吗……”一个女孩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碎。
“没办法,只能这样。
你放心吧,我已经从教会里拿了消炎药和止疼药。”
“可是我怕……会很疼吧……”
“吃了止疼药就不疼了。
没事的,我自己就已经做过一次了。”
陈烨停下脚步,身后的姑娘们也安静下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别出声。”
他带着众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巷口,巷子深处,屋檐挡不住雪,两个瘦小的身影蹲在一堆旧纸箱旁边。
其中一个女孩半跪着,另一个女孩蜷着身子,嘴里咬着一条手帕,脸色白得吓人。
她们手里握着一根用衣架掰成的细钩子,钩子尖在昏暗中泛着一点金属冷光。
小鱼儿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她猛地捂住嘴,又急又怕地喊出声:“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女孩被这一声吓得差点跳起来。
蜷缩在地上的女孩扭头看过来,脸色比雪还白,一只手紧紧捂着肚子。
另一个女孩咬着下唇,攥着那根衣架钩,挡在同伴面前,眼睛警惕地盯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人。
“你们……你们是谁?”高个子女孩声音发紧。
小鱼儿冲上前去,声音都变调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这是你们自己的身体呀!
你们疯了吗?”
陈烨和奥莉薇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烨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小鱼儿的肩膀。
小鱼儿转头看着他,眼里的震惊和心疼混成了一团:“烨,他们在干什么……”
小鱼儿已经看出来那两个女孩想做的事,但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她觉得这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陈烨看着那两个女孩,语气平静地开口:“你们这是在做堕胎手术吗?”
他问得很直接。
那高个子女孩抿了抿嘴,没承认也没否认。
矮个子女孩的眼泪扑簌簌地掉,咬着下唇,嘴唇都泛了白。
她缩在那堆纸箱旁边,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小鱼儿整张脸都变了,声音尖了起来:“堕胎手术?在这里?就用这个衣架钩?
不可能……你们多大了?
你们还没我大吧……为什么不去医院?”
那高个子女孩好像被刺激到了,声音也大了一点:“去医院?
医院不让做!
这个国家的法律根本不让堕胎!
怀孕了就只能生下来!
我姐姐就是这么死的!
她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死的!”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但声音没软下去:“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我们疯了?
我们就是疯了!
我们要是不想点办法,难道要把孩子生下来吗?
我们养得活吗?!”
小鱼儿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烨叹了口气,对小鱼儿解释:“她说得对。
在美利坚,堕胎是违法的。
不管这个孩子怎么来的,只要怀上了,就得生。
怀孕的女子没有任何选择。”
小鱼儿彻底呆住了。
她的脑子嗡嗡响,像有人拿锤子往里砸。
陈烨看了看那个瑟缩在纸箱边的女孩,又看了看她同伴手里那根已经有点变形的衣架钩,问道:“孩子是客人的吧?”
那女孩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是。”
小鱼儿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被人掀开了。
客人?
这个女孩,居然在接客?
这所有的事情挤在一起,砸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烨没再问下去。
他掏出手机,翻出卡洛斯的号码拨了过去。
“帮我安排个医生,要妇产科的。
准备做一个堕胎手术。”陈烨对着电话那头说。
电话里卡洛斯明显愣了几秒,接着声音像炸了一样:“什么?
你说什么?
堕胎手术?
你把谁肚子搞大了?
生下来不就完了,咱家还养不起一个孩子?”
“那是我侄子!”
陈烨翻了个白眼,声音压着:“滚你丫的,想要自己生,跟我没关系。
你别问那么多,照我说的去做。”
“你真行啊……”卡洛斯嘀咕了一句,也没再多说,“行吧,我马上去联系。人你带过来。”
“谢了。”陈烨挂了电话,收起手机,看向那个女孩,“我给你一个电话。
你联系这个人,不要再用这种法子了。
她会给你安排手术,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
那女孩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混着泪和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怀疑:“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烨看着她,语气平淡:“我说了,你们运气好。
今天遇见了我,听见了你们的事。
我的女人心软,我心情也不坏。
就当我做好事,给你积个德。”
女孩咬着下唇,犹豫着:“我,我得问问我爸爸……他在外面等我,等我朋友帮我弄完就接我回家。”
小鱼儿张了张嘴:“你爸爸?
他在这儿?
他,他知道你要在这种地方……”
她没往下说,那个“堕胎”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一部摔得屏幕都快看不清的老式手机,拨了个号码。
没一会儿,一个中年白人匆匆从巷子口拐了进来。
他穿得很旧,浑身是雪,脸瘦得凹进去,眼窝深陷。
看到巷子里站着这一大群人,又看了看女儿那张苍白的脸,自己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警觉的神情:“你们是谁?
你们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扫到陈烨,又扫到陈烨身后那几个漂亮到不真实的姑娘,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了陈烨一眼,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是我女儿的客人?”
小鱼儿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一根弦,“啪”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