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忍忍。
靓妈深吸了一口气,撑着三百多斤的身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拿了件外套披上,朝门口走去。
“阿昌,准备好去濠江。”
门外的保镖应了一声。
……
到了下午,蒋天养跟李琛在码头碰了面。
两人坐船去南丫岛。
千人械斗的消息在油尖旺闹得沸沸扬扬,这种时候两个社团的头面人物坐在油尖旺的酒楼里谈判?这不等于拿着扩音器对着O记喊“来抓我”?蒋天养在泰国混了十几年,这点道行还是有的。
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谈,安全。
八十年代的南丫岛还基本都是原住民,打鱼的、晒网的、养鸡的,最热闹的地方就是码头旁边那条不到二百米的小街。再过几年才会被规划成旅游地慢慢发展起来。
现在嘛,安静得跟个荒岛差不多。
船靠了岸,两人沿着小路往岛上走,拐了两个弯来到了一间钓虾场。
说是钓虾场,其实就是一间铁皮搭的大棚,里面挖了几个水泥池子养着虾,旁边摆了几张圆桌和塑料凳子,墙角堆着钓竿和水桶。
门口还挂着块手写木牌:本场虾肥味美,十蚊一位。
蒋胜已经在里面了。
看到蒋天养和李琛走进来,蒋胜站了起来。
“蒋先生。”蒋胜笑着伸手。
“蒋生。”蒋天养也笑,两人握了握手。
蒋姓对蒋姓,客客气气。
然后蒋胜的目光移到李琛身上。
“鬼琛。”蒋胜点了下头。
“胜哥好啊。”李琛叼着烟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扫了一圈钓虾场,“你们新记谈事都挑这种地方?还挺接地气嘛,我还以为你要包个游艇请我出海钓鱼呢。”
蒋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茬。
蒋天养笑了笑,给李琛倒了杯茶,然后坐了下来。
几个人坐定之后,蒋胜先开了口。
“蒋先生,既然大家都到了,我就直说了。”蒋胜的表情收了笑,“尖东的事,我代表新记许先生来谈和。斧头俊跟鬼琛之间的恩怨,双方各有说法,这个我们不追究了。但两条街一夜之间被拿走,新记的损失不小,总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蒋天养笑眯眯道。
“两条街还回来,握手言和。”
还没等蒋天养开口,李琛先乐了。
“还?”李琛一脸讥讽,“胜哥,我以为你是来谈事的,没想到你是来讲笑话的!”
蒋胜的脸色微变:“鬼琛,我在跟蒋先生谈。”
“蒋先生在这嘛,我又没拦着你。”李琛双手一摊,“可你说还两条街?那两条街是我带五百号人真刀真枪砍回来的。死人了,流血了,你一句‘还回来’就想端走?你当这是什么?是你家楼下的茶餐厅?吃完不满意还能退钱啊?”
“那我花300块钱叼你老母,叼完了说屌错人最后是不是连钱都不用给就能走人啊?”
蒋胜气得肺都快炸了。
“而且。”李琛又戏谑道,“是你们斧头俊先约我打的。他打电话给我,五百对五百,大角咀船坞。我去了,我赢了,那就愿赌服输。这规矩三岁小孩都懂,胜哥你今年几岁了?不会连小孩都不如吧?”
“就这点智商,我他妈还真怀疑你是个小孩了,不过胜哥你长得挺成熟啊,今年学会打飞机没有啊?”
“你……”蒋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鬼琛,你说得对,愿赌服输。”蒋胜努力压着火气,“但我也劝你想想后果。我们新记不是洪胜那种小帮派,底下上万号人。你今天吞了两条街,你觉得新记会就这么认了?”
“这么屌?那就让他来打啊!”李琛满不在乎。
“鬼琛,你……”
“来打嘛,我陪他打。”李琛歪着头看蒋胜,嗤笑一声,“胜哥,你也别总拿四眼龙吓我,斧头俊五百个百战老鸡被我十分钟碾碎成了狗屎和肉饼,四眼龙手底下又有几个斧头俊?来一个我碾一个,来两个我碾一双。”
蒋胜的脸铁青。
场面一时也僵住了。
蒋天养听了半天,这时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好了好了。”
“大家都是斯文人,斯文人。”蒋天养笑着抬了抬手,“都消消气嘛,我们坐下来是谈事的,不是吵架的。”
他先看了李琛一眼。
“阿琛,给我个面子,好好说话。”
又转头看蒋胜。
“蒋生,这两条街鬼琛确实是真刀真枪打下来的,你让他原封不动还回去,他不答应很正常嘛。换做谁都不会答应。”
“但我也理解新记的难处。”蒋天养的语气诚恳了三分,“大家都在港岛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太僵对谁都没好处,所以我提个折中方案……两条街归洪兴,这个没得谈,但洪兴承诺不再继续蚕食斧头俊剩下的地盘,你们守你们的,我们守我们的。”
蒋胜皱着眉:“那新记的损失呢?”
“两千万。”蒋天养笑道,“新记出两千万,算给我们兄弟一个交代。毕竟死了人伤了人嘛,总不能白打。”
“两千万?”蒋胜的声音都高了半度,“蒋先生,你这是谈和还是打劫?我们吃亏了还要我们出钱?你们洪兴是他妈疯了吧?抢钱啊?”
“错,是比抢还好啊!”
李琛哈哈大笑:“两千万就心疼成这样?你们新记斧头俊光一个月走粉就赚几千万,两千万毛毛雨啦。再说了,当年四眼龙从和联胜挖斧头俊过档,过档费就上千万。一千万挖来的人,我留他一条命收你两千万,不贵吧?”
蒋胜咬着牙没说话,胸口憋着一口气上上下下。
这两个扑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跟唱戏似的。
蒋天养开价,李琛加码,蒋天养再来做好人……来来回回几个来回,蒋胜觉得自己的血压都快爆了。
“一千万。”蒋胜咬牙道。
“一千八。”
“一千二。”
“一千五。”
“一千三。最高了。”
“胜哥。”李琛歪了下头,“我们这边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一千三百万分下去每人能分多少?买副棺材都不够。”
“要不我现在请你死一死?你死一死,这一千三我就不要了。”
“还有,你当他妈菜市场砍价呢?再废话试试,信不信现在就砍死你。”
蒋胜的太阳穴狂跳。
这小王八蛋的嘴真是他妈的毒。
蒋天养又适时地开口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蒋天养又笑眯眯地拍了拍桌子,“大家各让一步嘛。蒋先生,一千万,怎么样?”
蒋胜看了蒋天养一眼,又转头看了李琛一眼。
一千万。
从两千万砍到一千万。
看起来是蒋天养在帮他说话,实际上这两个王八蛋从一开始的心理价位就是一千万……先开天价再砍半,最后由蒋天养出来做好人收场。
一套一套的。
可看穿了又怎样?
斧头俊大败而归,人都不知道跑路到哪了,现在不谈妥只会更糟,拖一天多亏一天。
而且洪兴要是继续动手,斧头俊剩下的地盘保不保得住都是个问题。到时候不只是丢两条街的事了,整个尖东都可能姓洪。
蒋胜又深呼吸了好几下。
他来之前就知道这一趟不会好谈。
蒋天养老狐狸一个,李琛更是条疯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他没有选择。
斧头俊是四眼龙花了大价钱从和联胜挖过来的,就算斧头俊输了一场,也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毕竟你今天放弃了斧头俊,明天新记底下的其他话事人谁还敢卖命?
两千万虽然多,但比起整个尖东的利益来说,不算什么。
“好。”蒋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一千万了事。”
他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出去打个电话。”
蒋胜走到钓虾场外面,站在码头边上掏出大哥大拨了四眼龙的号码。
“许先生,谈完了。一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回来安排打款。”四眼龙的声音不快不慢。
“是。”
这笔钱不多不少,刚好是新记的面子底线。
再多一分新记就会拼命,再少一分洪兴就会觉得亏了。
蒋天养那老狐狸拿捏得真他妈精准。
蒋胜挂了电话,站在码头上吹了会儿海风调整情绪,这才转身回去。
回到钓虾场,蒋胜坐下来就道:“回到港岛就给钱。”
“爽快!”蒋天养立马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蒋胜的肩膀,“蒋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嘛,来来来喝茶喝茶,这边的虾挺肥的,要不要钓两竿?”
蒋胜没心情钓虾。
他跟蒋天养又聊了几句家常,蒋天养全程笑容温和语气亲切,跟居委会的大叔似的。
蒋胜表面笑嘻嘻配合着说了几句,心里妈卖批。
他太清楚蒋天养是什么人了。
这条老狐狸笑得比弥勒佛还亲切,可刀子全藏在棉花底下。比起他哥哥蒋天生来,手段一点不差,甚至更狠更老辣。
蒋天生至少是明着翻脸的,你知道他要干什么。
蒋天养是笑着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的那种。
客套完蒋胜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