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朱工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若是刚才看得仔细些,也不至于连离合器都没发现,方才纯属自己吓自己。
话音刚落,一道水柱猛地从出水口喷射而出。
水流强劲,扬程显然不低。
见到这一幕,旁边几人下意识地欢呼起来,随即响起一片掌声。
几人望着喷涌的水流,久久没有说话。
说实话,这般效率着实惊人。
放在别处,这样的大型机械,往往要几十人耗费数月乃至数年攻关。
可眼前这台体积更小、移动方便、带自吸、带离合的抽水机,竟然在二十多天里就被王安平做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
唐有为忍不住脱口而出:
“好!”
“太好了。”
“安平同志,好样的!”
他是轧钢厂书记,既要管生产,也要谋全局、看影响。
这台抽水机的便利与革新之处,他一眼就看明白了,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它的前景与用途。
两台抽水机,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试验,运行稳定,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一行人往办公室走的路上,几位厂领导都难掩激动。
李厂长和唐书记已经在琢磨,该如何向上级汇报。
用不了多久,厂里很可能再增设一个专门生产抽水机的独立分厂——这可是真正的机械产品!
王安平倒不甚在意。
这年头,一切成果都属于集体,即便出自个人之手,也是集体生产,个人顶多拿些荣誉和奖励。
他开口对李建忠几人说:
“李厂长,唐书记,现在两台机子,一台留在厂里,另一台我要拉走。”
几人都有些意外。
李建忠奇怪地问:
“你要抽水机干什么?这大家伙,一般地方也用不上。”
王安平解释道:
“不是我自己用。”
“当初琢磨改进水泵,本来就是为了一块试验田。看他们人工提水太辛苦,就想做台抽水机出来,减轻点负担。”
他没有明说昌平的试验田,可几人已经猜到几分。
唐有为看着他,笑着道:
“你说的试验田,就是秦淮茹同志老家的那块地吧?”
见王安平面露错愕,旁边几人都笑了起来。
唐有为继续道:
“前阵子,有人来厂里调查你的情况。”
“我们看并不是特别重要的时候,所以也没有打扰你,不过我们也问了一嘴,才知道你竟然捣鼓出什么新奇的东西。”
“对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调查自己,王安平早已知晓,闫埠贵之前也跟他提过。
没想到,竟然还追到轧钢厂来打听。
想来其他地方也有人在查。
想想眼下的形势,各地还有敌特活动,上面谨慎一些也正常。
那件事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知情者不在少数,等到收获之时,必然要对外公布。
王安平也不隐瞒,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就是我无意中种了些大豆,种子可能有些特殊,产量比较高。”
“我有个朋友是学植物专业的,就让她帮忙问问有没有研究价值。”
“没想到,竟被专家组盯上,还封了田专门研究。”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座都是人精。
单是有人专程来厂里打听王安平的底细,就知道这件事绝不简单。
唐有为几人不由得一阵错愕。
都知道这小子本事大,可从机械一头扎进农业,这跨度也实在太大了。
唐有为点头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上次来打听的人神神秘秘的。”
“这么说,你这台抽水机,就是为了给他们提水方便?”
“不过,你就这么直接送过去?”
见王安平点头,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李建忠忍不住开口道:
“安平同志,我们都知道你大公无私,不计较个人得失。”
“可眼下机会难得,你要是有什么合理诉求,完全可以提一提。”
“你现在也要养家糊口,这种事,粮食局的人肯定也参与了吧?”
王安平微微一怔。
他造出抽水机,本就打算直接送过去。
研发初衷,一是积累声望,二是想为几年后的天灾尽一份力。
至于奖励之类,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确实看不上。
他很清楚当下的制度,个人利益必须服从集体利益,要点粮食、拿点奖励,意义不大。而该有的荣誉,不管他要不要,都少不了。
就在王安平略一犹豫之际,唐有为开口:
“我知道你年轻,东西又是自己一手搞出来的,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
“这没关系,我们几个老家伙脸皮厚。”
“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们。”
“之前你自己捣鼓出来的高产量的作物,你直接就给他们了,而这些是为了所有老百姓能填饱肚子,这也无可厚非。”
“可这两台机器,是你为了让他们干活省力费心研制的。”
“你是咱们轧钢厂的技术顾问,为了这机子,废寝忘食好几个月,付出的心血都是实打实的”
“我们当领导的,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该争取的福利,该提就得提。”
“反正机器要送过去,我出面不太方便。”
“这样,老李,你回头跟安平一起走一趟,到时候把前因后果讲透,让他们知道安平的辛苦付出。”
“祝波那小子不行,做事不靠谱。”
“一点小事都干不好。”
“安平同志在他那给他们解决那么多麻烦,挣了那么多荣誉。”
“结果上面有人不分青红皂白,他连一点担当都没有,让安平平白受委屈。咱们轧钢厂,不能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他又看向王安平:
“安平,依我看,你干脆直接把关系转回厂里。”
“以你的水平,评个正式工程师一点问题没有。”
“再熬几年资历,将来当个副总工程师,也完全够格。”
此刻的王安平,在轧钢厂几位领导眼里,简直就是个挖不尽的宝藏,身上的本事层出不穷,几人都忍不住想把他彻底拉拢过来。
王安平听得却有些哭笑不得。
唐有为口中的祝波,是东四区领导,级别比他还低一级,说话自然随意。
不过平心而论。
轧钢厂对他确实不薄。
起初或许是看在他大伯的面子上多加照顾,后来他媳妇进厂工作,厂里也处处方便。
再后来他想做些东西、申领材料,厂里也从未为难。
当然。
这多半也是因为他拿出来的成果实在过硬。
之前厂里就几次提过。
想把他的工作关系从街道办转过来。
这次街道办那边给自己停职,轧钢厂这边也有不小的意见,之前杨修明还找到王安平,问要不要出面帮澄清一下。
一方面。
是确实感觉王安平做的没问题。
另一方面,也是想着找机会声明立场。
毕竟停职反省又不是开除,厂里显然是又动了心思。
王安平笑着说道:
“感谢各位领导的厚爱。”
“不过,我现在还只是个学生,大学还有三年呢,不管是在哪,也没办法把全身心的精力放在工作上。”
“还是等我毕业之后再说吧。”
午后。
一辆卡车驶到秦家试验田外。
上午试验一结束,厂里就安排了卡车,把抽水机和一台崭新的柴油机一并装车,送往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