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托万用清水润了润嗓子,才接着说道。
“埃德蒙德-罗斯柴尔德遗产集团,是埃德蒙德从他母亲诺埃米那里继承的家族财富。包括酒庄、酒店、餐饮服务、芝士工厂和商店五大部分。酒庄方面,罗斯柴尔德家族在波尔多有四个酒庄,都是全资持有。商店、餐厅和酒店几乎都在默热沃,包括那里的四季酒店、阿尔布瓦山木屋度假村,还有高尔夫农场,都是诺埃米-罗斯柴尔德女士因为喜爱滑雪而做的投资。”
“芝士工厂呢?”韩易对这现实生活中没有接触过的新奇事物很感兴趣。
“在Favières, Seine-et-Marne。”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法语地名,让韩易和安托万同时挠头。韩易听得懂“波尔多”和“默热沃”这种音节简单的词汇,但像这样连在一起就只能懵圈了。而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安托万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Seine-et-Marne就是Seine-et-Marne,哪有什么英文翻译?
“法维耶尔,塞纳-马恩省。”
站在阳台与客厅交界处的徐忆如适时插进话头,从听到安托万-嘉舍的出身开始,小如就在侧耳倾听了。
“巴黎上面一点,东北方向。”
赵宥真补充道,至于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她,不需要猜测。
“你们懂法语?”韩易有些讶异。
“UCLA的外语课强制要求。”赵宥真想了想,补充道,“我在大元只上了一年,学校规定不管签证情况如何,都必须在非英语为母语的高中读两年才能跳过语言要求。”
“我是在普台学的,必修课来的。”
徐忆如朝安托万-嘉舍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抱歉打扰。”
“不,非常荣幸认识二位女士。”安托万左手放在右胸上方,微微鞠了一躬,“幸好我带了半打可颂,足够分享了。”除了最基本的客气交流外,安托万-嘉舍不会对潜在雇主的私人生活做任何置评或臆测。
跟顶层名流打交道必备的保密滤镜而已。
六个哎!
赵宥真双眸一亮,她捕捉到的关键信息总是如此一致。
“这听起来是绝大多数人梦想中的工作,安托万。”韩易冲两个女孩感谢地点点头,随即把目光放回安托万-嘉舍身上,“为什么会想要离开呢?”
“这确实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工作……从各种层面上来说。”
“我想薪资待遇上,应该也差不多。”
“四十六万瑞士法郎。”安托万-嘉舍稍微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坦诚相待,“没有这个职位那么多,但还能过活。”
“但……五万美元的差距,应该还不足以让你放弃在瑞士的生活。”韩易追问道,“到职业生涯的这一阶段,稳定才是最关键的。”
“确实如此,韩先生,但是生活就是改变,改变才是稳定。”用同意的语调说出不同的观点,以最大程度上避免与雇主产生冲突,这是安托万-嘉舍多年职业生涯磨练出的绝技,“遗产集团很好,如果我不离开,可以稳定地做到退休为止。但是,到了我这个年龄,银行里显示的余额已经够我完成现阶段的所有目标了。”
“可颂、红酒、芝士,一个男人的人生里还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呢?”
安托万话语隐晦而巧妙地透露出了他的感情状态。
“我希望能够帮助我的雇主建立一段新的传奇,而不是帮过去的历史故事继续留在2016年的日历上。”
“我很喜欢你的比喻。”韩易微笑颔首,“那么,告诉我,安托万,你能在哪些方面帮助雇主成为传奇呢?”
“除了Facebook的公开主页外,我还研读过关于您的所有新闻,以及您在UTA新闻发布会上的讲话。”
安托万重新把平顶帽扣回头上。
“您已经有了明确的规划与投资方向,我相信,在这方面,您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自己就可以做得很好。”
“作为一个在瑞士金融业打拼了二十年的从业者,我有一个我的美国同行们不具备的特质。”
“那就是,帮助雇主在保持隐士般低调的前提下,尽可能多的,以不引人瞩目的方式,实际掌控大量资产。”
“你的意思是……”
韩易终于听到了十二场面试中,他最想听到的关键词。
“我的特长,是帮您在复杂的商业与政治环境中保持资产的隐匿性,韩先生。”
安托万低头饮水,眼神没有放在任何人身上,就连声音都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
“这是一位荣誉瑞士公民的承诺。”
孩子没有经历过双倍月票日,想要,想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章完)
第89章 状元秀
“是想要保持各版块的独立运作,对吗,易?”
返回JFK的直升机上,螺旋叶片的声音依然是震耳欲聋。
无法跟韩易口头沟通的赵宥真,选择用微信文字交流。
“反托拉斯法?”
“大部分是这个原因。”
收到消息,韩易抬起脑袋,与赵宥真对视了一眼,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回复道。
“‘垄断、企图垄断,串谋或联合垄断’,这么宽泛的定义,必须得小心点。”
韩易引用的,是1890年便由约翰-谢尔曼提案,第23任美国总统本杰明-哈里森签署生效的《谢尔曼反托拉斯法》原文。
联邦境内对于托拉斯的定义极为严苛,“任何贸易与商业范畴内,以托拉斯或者共谋形式,跨州或者跨国达成的任何协议都属非法”。被快刀肢解的绝不仅是标准石油、通用电气、柯达和杜邦这些咆哮年代之前的垄断者。1982年,贝尔体系就被联邦法庭勒令分家,强制拆分为AT&T和七家规模较小的地区性公司。
娱乐行业内,联邦政府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垂直领域的托拉斯联合上,也就是产业链上下游是否有单一公司形成了联合优势。合众国诉派拉蒙影业案,直接判决电影公司不得拥有自己的院线,哪怕是独立院线也不能独家包销某家电影公司的影片。在电视领域,维亚康姆国际也曾将时代公司告上法庭,指控后者不正当竞争,在付费电视领域跟本地供应商有联合托拉斯行为。
至于音乐工业,就更不用说了,天天都有从洛杉矶市政府到国会山的各级议员威胁要将Spotify送进反托拉斯法的听证会里。三大音乐集团对音乐发行、唱片录制和艺人管理的垄断,特别是在360合约出现之后,也一直都是甚嚣尘上的热议话题。
当然,我们还不能忘记世界两大演出巨头,AEG Live和Live Nation。全球六十亿人,只有两家真正能做世界巡演的现场演出公司,它们所面临的垄断骂声的刺耳程度可想而知。
作为想要改变环球娱乐生态的重生者,韩易心中勾勒出的事业版图,比上面描述的所有托拉斯案例加起来还要宏大。他想要的不是变成第四大音乐集团,或者第三大现场演出内容供应商,而是彻底打通从音乐创作、版权发行、唱片制作、线上宣传和现场演出等每个关键节点。
更重要的是,这还只是音乐领域而已,影视、时尚和潮流科技这种泛娱乐产业,只要奖励机制不变,资金充裕的韩易都愿意凭着自己的喜好与情绪去闯一闯。
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税务合规之外,韩易最需要注意的就是法务合规与架构合规,避免触发反托拉斯法,让潜在对手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借助行政力量光明正大地让他割肉饲鹰。
特别是若再将他的特殊身份,以及未来几年政治生态的畸变加入计算公式,韩易更得加倍审慎小心。
法务合规,靠乔丹-布罗姆利和未来其他板块代理律师组成的全明星团队搞定,架构合规,则需要安托万-嘉舍这样的金融与运营专家加入家族办公室进行微操。
哪些行业可以用同一个公司控股,哪个板块需要跟资本管理集团成立合伙企业共同持有,是否有需要单独剥离的敏感资产,剥离后又如何安放……
跟柏汇资本成立LP,共同持有UTA,再接触凯雷集团,让他们作为下一步计划的台前实施者以降低不必要的风险,在自己的能力与见解所及的范围内,韩易自忖已经做到了最好。
接下来更加风高浪急的凶险水域,就得交给专业人士在自己的监督下悉心掌舵了。
从这一点上来说,来自欧陆的安托万-嘉舍是一个合格的二副,由他来规避行船路上的礁石再合适不过。退一万步说,即使不小心触礁沉底,安托万也能及时带他坐上前往瑞士的救生筏。
但真正的大副之位,一定得让一个熟悉这片海域的本地人来坐才行。
托德-盖尔凡德和卢-泰勒都已就位,接下来就看他们赛马竞速的表现了。
瀚资本至关重要的首席执行官角色,韩易还需要再做沉淀,最合适的人选方能浮出水面。
“我感觉,你也不需要那么谨慎,易易。”
走在JFK四号航站楼的候机大厅里,不停变换身形躲避从周遭穿过的如织人流,徐忆如也在轻声宽慰韩易。
“确实之前会有一些敌对报道,但是整体情况也是在变好的啊,对不对?嗯……大陆跟这边的联结也越来越紧密,未来会到这边来发展的娱乐公司不要太多。”
徐忆如以为,韩易担心的是卫报那篇充满敌意的报道,和它会激起的负面浪花。
戴夫-辛普森在那篇报道里完全没有给笔墨留回旋的余地,他如是写道:
“……这种新动态凸显了好莱坞对华国的依赖,华国国家政策的最细微变化都会对整个娱乐业产生连锁反应。华国的雄厚财力已成为娱乐业高管们经常猜测和感兴趣的话题,其中一些人认为华国充满了愿意为华而不实的好莱坞资产支付高额溢价的潜在买家。年轻耀眼,刻意以西式装扮示人的易-韩,显然是远东推出的最新资本代言人。”
专业记者的狠辣在此处展露无遗,不仅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把韩易与华国的国家决策挂钩,还使用了“资本代言人”这种自从诞生开始便不是什么好词的反派专用描述。
还有,什么叫以西式装扮示人?难道穿中山装就能降低韩易的“威胁程度”?
当然,最深的恶意,还是在最后一段。
“……在某种程度上,与华国的任何交易都代表着掷骰子,一位长期担任好莱坞高管的人表示。在美国,预测什么可能会触发政府监管机构的注意相对容易,但在华国,政府的运作几乎没有透明度。
“‘你无法评估他们对任何交易的意图,’这位高管表示。”
全文完。
一篇柏汇资本和瀚资本两家私人资本机构联合收购一家未上市的演艺经纪公司的商业报道,竟然会以对华国政府的点评结尾。
若是一位在上下班高峰期,捧着手机想要快速吸收热门新闻的普通读者,他会从这篇新闻里读出什么?
华国、资本、狼来了。
学习新闻的徐忆如对这种套路实在是太过熟悉,因此她也非常明白如此负面报道的杀伤力有多大。
在这个网络极度发达的时代,任何报道都会被永久保存在线上,而这些报道会伴随韩易整个职业生涯。只要他还在欧美社会的主流视野中,只要他还有更新的成就,撰写报道的记者总会在网上对他进行基础调查,而戴夫-辛普森的这篇人物速写,也会如影随形地紧跟着他。
最关键的是,就像那阴沉暗黄的滤镜一样,《卫报》对韩易的报道通篇都没有任何具体的人身攻击或者贬损词汇,只是通过老辣狠戾的文笔烘托出可怖的入侵氛围。
如何反驳,又怎么可能反驳。但凡韩易针对这篇报道有任何公开或者私下的举措,后续的波澜还会更超出掌控范围。
也就是说,除非直接买下《卫报》,撤回这篇报道,否则韩易所能做的,只有沉默。
这是华国企业在西方社会数十年来的普遍待遇,标准时而宽松、时而严苛,但终究不会美好到哪里去,韩易只不过是步了诸多前辈的后尘而已。
小如对这篇报道会给韩易内心造成的影响感到担忧,特别是在看到对方那副强装淡然,好像无所谓似的表情后,宝岛女孩的心就像被一团极细却极坚固的线密密麻麻地捆住,每次跳动都绷得发紧、勒得生疼。
“现在的环境确实还不错……但是总得未雨绸缪呀。”
跟徐忆如的猜测不同,戴夫-辛普森的文字确实没有对韩易造成半点影响,如果非要说有那么几分感慨的话,倒也没错。
原来2016年的西方媒体……这么手下留情的啊。
经历过七年来的风云变幻,韩易比这座机场、这个国家、这颗星球上的任何人都清楚,未来不会像徐忆如,以及绝大多数抱有美好憧憬的人所描绘的那样,稳定地螺旋上升。
那场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大选前,美国社会的分裂已经开始慢慢显露出不可挽回的态势,但是历史并不是薛定谔的猫,在旁观者投射目光的那一刻才发生改变。事实上,绝大多数活在当下的观众们,连猫在哪里都找不到。毕竟这个名叫地球的盒子实在是太过庞大繁杂。
名校象牙塔里的精英学子总是会对趋势有过于乐观烂漫与自由主义的预测,特别是在加州这种蓝营铁票仓。他们认为,这个逾渐扁平的世界会继续扁平下去,全球化会触及到每个角落,种族与性别平等将一步步完全实现……美国历史上的首位女总统,会带领这个国家走向更进步开放的明天。
等2016年11月8号,他们在课堂上跟教授抱头痛哭的时候才会发觉,这个世界,做的不是螺旋上升运动,而是布朗运动。
准确一点讲,接下来的七年,是自由落体运动。
这种话没办法跟徐忆如挑明了讲,就算现在讲出来,她也只会想办法去治疗韩易的悲观主义情绪。这实在不能怪她,时代的局限性和重生的优势,恰恰体现于此。
不是下期强力球的中奖号码,更不是2018年世界杯的冠军得主。
是如何在一个天上下刀子的时代,提前找好可以躲避的角落,穿上坚不可摧的铠甲。
“你们要不要吃可颂?”
在头等舱前排落座,韩易决定用刚收到的礼物来转移话题。
他撑起身子,双腿跪在座位上,冲坐在自己身边的麦迪逊-比尔,和后排的赵宥真与徐忆如推销着塞德里克-格罗莱特的法式面点。
麦迪逊-比尔早韩易三人两天回到纽约,已经在长岛家中呆了四天时间,是时候回到西海岸重启音乐生涯了。毕竟,被韩易和赵宥真开出的条件,以及呈现的单曲录制机会深深打动的她,还有一份360的全约要在洛杉矶签。
“唔,我爱可颂!”
一直低头专心回复推特粉丝信息的麦迪逊-比尔抬起头,夸张地拖长声调感叹道。
就像韩易说的那样,谷地女孩的习气,作为纽约客的她是一点没少学。再加上每天十多个小时泡在社交媒体上的重度网瘾少女人设,麦迪逊-比尔在很多方面,都可以说是Basic女孩里的佼佼者。
Oh my gawd, I can't even, she's so basic。
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韩易从袋子里取出一只包装完好的面包,递到麦迪逊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