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目前看来，胃袋已经清空，应该就只剩酒了。
“你们俩这是为什么呀……漱漱口。”韩易给芭芭拉递过一只盛满矿泉水的玻璃杯，“第一次见面就喝这么多？”
“你觉得是为什么？”将口腔里的残留物随着清水一起吐出，芭芭拉抹了抹嘴角，转头望向他。娇俏的笑意里，有几分不加掩饰的，韩易从来没有在匈牙利姑娘脸上看见过的幽怨。
“我有那么……”
韩易本来想用“可恶”一词为这句询问收尾，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种种行为，在麦迪逊和芭芭拉这里即便算不上“恶贯满盈”，也至少是远远超过了所谓“可恶”的程度。于是，他赶紧收声，完全俯下身来，用早已准备好的毛巾擦拭着芭芭拉的嘴角。
“你们在哪里遇见的？”
“In-N-Out。”芭芭拉抬眼看着认真为她拂去水渍的韩易，将说话时嘴巴的开合程度调整到最小，生怕自己口腔里浓烈的酒气被对方嗅到。
虽然是徒劳无功的尝试，但至少在尝试。
“In-N-Out？”
“弗拉明戈酒店旁边那家。”
“昨天不是才吃过？”
“就是因为昨天才吃过……今天才想继续吃。”不知道是联想到了什么，芭芭拉眼眸里闪烁的星星又多了几颗，“拍完纪录片，我就回酒店休息了……”
“怪不得在卡座区等不到你。”韩易了然地点点头，“你不是说拍完要回来吗？”
“不想回来了。”芭芭拉从韩易手中抢过毛巾，压在嘴边，“回来干什么？继续看你跟那两个女人眉来眼去？”
“今天我跟谁眉来眼去过了？”
“你自己都意识不到，这问题就更大了。”芭芭拉哼哼了两声，“反正那个时候我就是不想看到伱的脸，所以工作结束就溜走了。本来准备早睡，但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面有个白痴在大喊大叫。”
“嘿。”韩易瞪瞪眼，表达不满。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白痴就是你？”芭芭拉瞪回去，“万一我说的是我自己呢？”
“对，这个解释我觉得没……ouch！”韩易话还没说完，匈牙利超模常年锻炼着的拳头就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你觉得什么？那就是你。”芭芭拉轻舒一口气，将马桶盖合上，再次按下冲水按钮，并试图撑着洗手台站起身来。但剧烈呕吐之后这副几近虚脱的躯壳，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别动，手给我。”韩易无奈地笑笑，揉揉最近承受了很多的臂膀，把不情不愿的芭芭拉直接架了起来。
“你才该别动呢，注意保持距离噢。”芭芭拉心中偷笑，语调却听起来恶声恶气，“时刻留心，看看有没有越过朋友区。”
“越过朋友区的是我吗？”韩易没让芭芭拉嘴上占便宜，“刚才谁亲上来的？”
“那是我想吐你嘴里。”
这句虎狼之词一出，芭芭拉自己都没有憋住，直接破功，笑得前仰后合。
“别笑了，等会儿又吐了。”
“确实有点……让我去沙发上躺一下，缓一缓。”
被温柔地扶到沙发上，躺得板板正正的芭芭拉，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身前跟麦迪逊那個房间造型完全一致的茶桌布局。
“我现在看到这张桌子就怕。”
“你跟麦蒂就在这个位置喝的？”
“是啊。”
“怎么想到要跟她回房间喝酒的？”韩易坐进芭芭拉旁边的单人沙发里，“你俩不应该是……”
“什么？情敌？”
“既然我们都已经把话说开了……”韩易摊开手，“是的。”
“你还真是一点羞耻感都没有啊，先生。”芭芭拉又好气又好笑地挑起眉毛。
“我要是真的没有羞耻感，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韩易捏了捏发胀的鼻梁，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怎么样？”
“从来没见过一个小姑娘被伤得那么深。”芭芭拉抿了抿嘴，“抱着我哭得嗓子都哑了。”
“Oh god。”
“我能看出来她确实很喜欢你。”芭芭拉的视线在韩易迅速转阴的脸庞上转了一圈，“不过，别担心，她现在很好……现在没事了。”
“没事了？”
“我们聊了很久，聊了很多，在不涉及到任何隐私信息的前提下，我把你跟……格蕾丝和宥真之间的关系，都跟她分享了。”
芭芭拉一边细致入微地小心观察着韩易的神情变化，一边缓声说道。
“我本来不想跟她讲的，但是……你没有把话说透，也没有把事情做彻底，至少我刚才见到的那个麦迪逊，还心存着幻想。我……这种行走在未知边缘的感觉，真的很痛苦。我非常理解她现在的心情，虽然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但我能看出她是个内心特别善良纯真的女孩子，我不想看到一个这样美好的灵魂，去反复咀嚼这些注定没有结果的纠葛。”
“你做的对，芭比。”韩易没有责怪芭芭拉透露了另外两个女孩的存在。他只是思忖数秒，抛出了心中唯一一个问题，“你确定你什么隐私信息都没跟她透露。”
“什么都没有。”芭芭拉坚定地摇摇头，“姓名、身份，任何东西都没有。我知道这会给你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易，放心吧。”
“谢谢你。”韩易垂下脑袋，半晌后，才轻声说道，“我的确……到最后也没有处理妥当。谢谢你帮我结束它。”
“准备怎么谢谢我？”芭芭拉俏皮地眨眨眼。
“不然……”韩易想了想，“你把我给你买的那份礼物收了？”
“好呀。”芭芭拉答应得异常爽快。
“别啊，芭比，这礼物是我专门给你买的，你不要……等等。”韩易把早已想好的劝说词组成一套连招，噼里啪啦地全甩了出来，却在话说到一半时愕然发现，对方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你说啥？”
“我说：好呀。”芭芭拉笑意盈盈地用手撑住脑袋，半卧半起，“那么珍贵、那么有意义的古埃及面具，我不要，你送给谁去？”
“What changed your mind？”
“You。”
芭芭拉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起身坐好，看上去似乎又完全恢复了活力。
“因为某人说他放不下我呀，有什么办法呢？”
光是想到麦迪逊向她转述的这句话，芭芭拉就感觉自己的醉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如此令人愉悦的现实，完全不需要罩上半梦半醒的滤镜。
“关于这个，芭比，我……”
“Ewww……我身上好臭！”芭芭拉没有让韩易完成他的句子。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外套，然后紧紧蹙起了眉头。
“还好啊，我不怎么闻得到。”
韩易还在好心安慰她。
“就是一点点酒味而已，在所难免，等会洗……”
“Can I use your bathroom？”
芭芭拉指着跟主卧相连的那间全尺度浴室，问道。
“啊，当然。”韩易双手放在膝盖上，怔了两秒，随后颔首表示同意。
Bathroom，在英文里，同时指代浴室和卫生间。
在韩易看来，芭芭拉是想洗个手、洗把脸，最多再用自来水简单清理一下外套袖口和脖颈处最容易沾染气味的部位。
“谢谢……你等我一下。”
芭芭拉竖起食指，冲韩易绽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站起身来，快步走向浴室。
还顺手关上了主卧与客厅之间的那道深色木门。
很合理，哪个女孩子想在用洗手间的时候被人直溜溜地看着？
“我能拆一个牙刷来用吗？”
“没问题。”
也合理，刚才吐了那么多，嘴巴肯定发苦，刷牙能祛味。
“漱口水呢？”
“浴室里的所有东西，我没动过的你都可以用。”
担心牙膏盖不住味道，再用漱口水上一层双保险。
太合理了。
“易……你看看你那边能不能连上蓝牙？”
两三分钟后，芭芭拉清脆的声音再次从木门那头隐约传来。
“我看看……可以！”韩易朗声回复。
“太棒了。”芭芭拉同样提高了音量回应，“你能放点歌吗？”
哦。
可能是又想吐了。
让我放歌把声音盖过去，避免尴尬。
简直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合理的请求了。
“要点歌吗？”韩易点开Spotify。
“放你自己喜欢的就好！”
“行！”
捧着手机略作思考，韩易点开了Spotify官方的“All Out 70s”歌单，随意选了一首七十年代的经典。
The Four Seasons，《December，1963》。
“噢，多么曼妙的夜晚。
回到1963年，那个12月底的夜晚。
对我而言是多么特殊的一晚，
我永远都会记得那个美好的夜晚……”
“这个怎么样？”
“完美！”
“噢，多么奇妙的夜晚。
你知道吗，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询问她的芳名，
我的人生就已经被她彻底改变，
多么美妙的女士，多么美妙的夜晚！”
充满节奏、充满欢乐，充满浪漫、充满韵律，充满激情，更充满积极阳光的张力，在The Four Seasons结合了迪斯科、流行灵魂乐与放克音乐精髓的这首情歌经典的伴奏下，疲乏已极的韩易，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噢，多么浪漫的夜晚，
迷人得使我头晕目眩。
她就是我梦想中的真命天女，
甜蜜到让我沦陷的夜晚……”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昏昏沉沉中偷得一点睡眠的韩易，突然被一记响亮的鼓镲声惊醒。
他把手垫在疼到快要裂开的后脑勺与沙发靠枕之间，勉力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