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i, madame Bettencourt。”
直到确定保镖将出租车拦下,并且打开车门取出两只迪奥购物袋后,老奶奶方才转头看向芭芭拉,露出一抹矜持的微笑。
“别担心,姑娘。”
“非常感谢您……夫人!”按照身边扈从对她的称呼,芭芭拉依样画葫芦,躬身向对方表示感谢。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实在无法复述出那复杂又含糊的法语姓氏,只得用夫人这个词来代替。
“你……从哪里来?”老奶奶抬眼看看天,慢慢吞吞地吐出了四个英文单词,似乎是对这门语言的使用有些生疏。从跟在她身后的那个中年男性略显诧异的眼神里,也能侧面印证芭芭拉的猜测。
“巴……布达佩斯。”芭芭拉本来想回答巴黎,但意识到老人的意思应该指的是她的家乡,便在最后一刻更改了答案。
“布达佩斯。很好、很好。”老奶奶的英文单词储备量显然不足,她双手向上平举,摆动了两下,“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你说来这里吗?”芭芭拉只能连蒙带猜,“来尼斯……我是一个人。”
“One?你?”老奶奶明显有些讶异,在比出食指,并得到芭芭拉的再次确认之后,她微微蹙起眉头,“你、多大?”
“十七。”为了避免老奶奶听不懂,芭芭拉这次也把数字用手比了出来。
“十七。”老人跟身边的中年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跟后者低声嘱咐了两句。
“您好,小姐,我是贝当古夫人的助理,你可以叫我阿兰。”中年男人一开口,就是流利且毫无口音的标准英音,“夫人想知道,您是不是跟父母吵架,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不是。”芭芭拉看了看已经提着购物袋,走回到老人身边的那位保镖,连忙摇头否认,“我……请您告诉夫人,我虽然只有十七岁,但是已经工作了,在巴黎。”
“夫人问,您在巴黎做什么?”阿兰充当着二人之间的翻译官,“夫人请我代替她先给您说声抱歉,她只是担心你在这里的安全。”
“我是个模特,拍照片、走秀的……时装周,巴黎时装周。”虽然有翻译在场,但芭芭拉的视线依然挂在老奶奶身上,手舞足蹈地跟她连比划带说,“请……请夫人不用担心,我从十三岁就开始一个人工作了,在这里不会有问题的。”
芭芭拉的解释,在老人那里显然起到了反效果。她甚至能听到“贝当古夫人”在阿兰为她翻译之后,口腔里倒抽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你……在这里?”贝当古夫人指指芭芭拉,又指指右侧的内格雷斯科酒店。
“住两天。”芭芭拉颔首应道,“后天早上,就回巴黎了。”
“Elle a dit qu'elle……”
“j ai compris。”芭芭拉这句回答足够简单,不需要翻译,贝当古夫人也能听明白。她沉吟片刻,挥挥手,跟扈从们吩咐了几句。随即,那位拿着芭芭拉购物袋的保镖,便朝酒店内部迈步走去,而另一位保镖,则从目瞪口呆的门童手中接过行李,直接将两个大箱子推进了大堂。
“我,这是……”芭芭拉微微一怔,指着两个保镖,一时语塞。
“夫人让我们帮您办理入住,小姐。”阿兰冲芭芭拉欠了欠身,“另外,如果您二十分钟之后,愿意跟夫人一起在一楼喝个下午茶,她会感到非常荣幸的。”
“应该是我……感到荣幸才对。”芭芭拉右手按住胸口,目光迎向一直微笑注视着她的贝当古夫人,喃喃说道。
“如果方便的话,小姐,请问应该怎么称呼您?”
“芭芭拉……”芭芭拉-帕文向贝当古夫人伸出手,“芭芭拉-帕文,很高兴认识您!”
“芭芭拉。”贝当古夫人重复了一句,随即握住她的手,眼角的笑纹又漾开了几道弧线,“莉莉安-贝当古。”
“那我们二十分钟后见,好吗,帕文小姐?有任何需要,米歇尔和杰罗姆会协助您的。”
说完,阿兰便搀扶着贝当古夫人,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内格雷斯科酒店的台阶。
“好的,阿兰……莉莉安,待会儿见!”芭芭拉挥手朝贝当古夫人作别,她觉得,既然男人都让她叫他阿兰,那么顺理成章地,她也应该以名而不是姓来称呼贝当古夫人,以示亲近。
听见芭芭拉的这声“莉莉安”,贝当古夫人的背影明显一顿,数秒之后,她转过头来,朝芭芭拉绽出一个终于露了牙齿的笑容,又带着稍微收敛些许的笑意与阿兰对视一眼,继续往室内缓步走去。
好……好优雅,好奇特的老奶奶。
贝当古夫人……
刚见面,就请自己喝下午茶?
这算是怎么回事?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消化这一奇怪事态的芭芭拉,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上衣口袋里,一直在震动的手机。
点亮屏幕,芭芭拉看到的,是一连串马洛斯-霍斯特的短信。
“MADAME BETTENCOURT?”
“MADAME BETTENCOURT?!!”
“你知道这是谁吗,芭比?!”
“莉莉安——贝当古!”
“欧莱雅集团的大股东!”
“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女人!”
“……我没听错吧,你真的叫她‘莉莉安’了?”
“她还要请你喝下午茶?!!!!”
“WHAT THE FUCK?!”
之所以花这么长篇来写芭芭拉原来的故事,肯定是跟韩易接下来的动作,和他在消费方面的心理建设有莫大联系的,也跟她与主角之间的感情线发展有很大关系,不是随便写写而已,这个可以放心,这本书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水字数的情况。
(本章完)
第268章 与贝当古的四十八小时(下)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写故事的人。”
“就是她。”
“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正是因为你和她的这次邂逅,你才……”说到一半,韩易自觉噤声,“抱歉,我不应该这样揣测你的职业成就。”
“干嘛那么彬彬有礼!”让韩易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做法却让芭芭拉很是不满。后者瞪了瞪眼,恶狠狠地朝他呲牙,“搞得好像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在伊比萨和伦敦怎么没看你这么克制。”
“没有吗?”
面对韩易的问题,芭芭拉没有答话,只是慢慢把手覆在脖颈上,面不改色地轻咳了两声。
“我……”韩易有些心虚地瞟了一眼身边的费亚穆,哑口无言,“我还是先闭嘴,听完你的故事吧。”
“明智的选择,先生。”
芭芭拉摩挲着下巴,沉吟道。
“但应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不然……就从下午茶开始?”韩易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像钱德勒,什么话从他嘴里蹦出来,都多少带着点讽刺调侃的意味。
“可那天的下午茶……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你最近有没有跟家里的长辈,我的意思是爷爷奶奶那一辈,一起吃过饭?”
“三……三四个月前。”韩易想了想,微微颔首应道,“我外婆来美国看我。”
“吃饭的时候,你跟外婆一般聊什么?”
“聊什么……基本上就是她絮叨家里的情况,然后……然后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问我为什么瘦了,学习辛不辛苦,平时吃的好不好……嗯,大概就这些。”
外婆问的,最关键的两个问题,韩易当然不敢讲。
第一个是,你到底想选哪个?
第二个是,什么时候带回家?
“是了,我跟贝当古夫人的下午茶,也是差不多的氛围和内容。”芭芭拉朝镜头摊开手,给予肯定的答复,“通过阿兰,贝当古夫人巨细靡遗地了解着我十七年的人生经历,那种感觉,就像我是她失而复得的亲生女儿,或者孙女一样,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愿意漏掉……”
……
“夫人问您,您独自一个人在日本的时候,是怎么……呃,怎么保证充足的营养摄入的。她认为您……看起来比她认识的那些模特都瘦削得多,担心您身体出问题。”
翻译到这里,阿兰舔舔嘴唇,保持礼貌得体的微笑,只是语速骤然加快了许多。
“我谨代表我个人向您道歉,帕文小姐,夫人她可能问了很多您不想回答的私人问题。相信我,她平时并不会这样,可能是确实跟您很投缘。”
“我能理解,阿兰。请放心,我很乐意回答夫人的任何问题,请帮我转告她,我觉得她是个非常亲切的人……如果她想要成为我无话不谈的好友,我的大门随时向她敞开。”
……
“……你在骗我吧,芭比。你真是这样说的?”韩易的脸上只写着一个单词,怀疑,“在马洛斯明确告诉你,对面这个人是欧莱雅集团幕后实控人之后?”
“我真是这么说的。”芭芭拉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实话说,我那天确实紧张得要命。在房间里又是补妆,又是选适合下午茶的服装搭配,生怕有哪个细节让贝当古夫人感到不悦。”
“但我是来度假的,根本就没带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礼服,全是一些我平时随便套在身上就出门的休闲装,还有几条……青春气息十足的明艳裙子。不管哪种,都不像是老钱们会喜欢的风格。”
“他们喜欢休闲装的吧。”韩易提出异议。
“他们的休闲装是诺悠翩雅,我的休闲装,连Zara都不是,就是在街边小店随便拿的便宜货。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不喜欢逛街,特别是那种购物中心,更不喜欢试衣服。因为工作的时候,每天都要换好几十套造型,导致我生活中看到更衣室就头疼……”芭芭拉答道,“非要买衣服的话,我会去居民区的那种服装店,看到我觉得好看的单品,根本不会往身上套,挑个尺码就去买单。”
“那买回去发现不合适怎么办?”
“没发生过这种情况。”芭芭拉相当笃定,“我还没遇到过我都驾驭不了的衣服……不是自大,毕竟我是专业干这个的。”
“棒。”韩易无言以对,连开玩笑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只能竖起大拇指。
芭芭拉说得没错,对于这个级别的超模来说,哪怕套个麻袋出门,也掩盖不住她的卓绝魅力。
只有她不想穿的,没有她穿不了的。
“所以,我当时在房间里纠结了很久,直到夫人的保镖敲了第二次门,我才咬牙做出了决定……既然夫人一见面就喜欢我,邀请我跟她一起喝下午茶,那就说明她喜欢的就是我最真实的样子。那我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去改变自己?芭芭拉-帕文是什么样的人,就给她看什么样的人,不好吗?”
“说不定,她就吃这套呢?而且,情况再坏,又能如何?充其量不过是被她看作一个来自乡下,不懂礼数的粗野姑娘,不想再跟我有任何交集,仅此而已。一个百亿集团的掌控者,不可能为了一点小事跟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过不去吧?”
“结果……你猜对了。”
“是的,我猜对了,贝当古夫人想要看到的,就是一个天然的,未经雕饰的,与她生活的那个世界毫无交集的女孩子。”
……
听完阿兰逐字逐句的精准翻译,贝当古夫人罕见地笑出了声音,而且声音还不小。
“夫人说,您真是个活泼到令人头疼的小家伙。”
“我妈妈也经常这么说。”
“夫人问……”
“阿兰,其实你可以不用每句话前面都加一句这个的。”芭芭拉冲阿兰眨眨眼,“我能看出来是谁在问问题。”
“好的,帕文小姐。”
阿兰的笑容依然内敛含蓄,薄若纸片的唇线勾起的弧度,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他就像是一台全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忠实地执行着使用者的命令。仿佛几分钟前那个悄声向芭芭拉致歉,为贝当古夫人辩解的人跟他毫无关系一般。
“您的母亲在匈牙利?”
“是的。”芭芭拉点点头,“和我爸爸一起,住在布达佩斯。”
“她是做什么的?”
“她是一个……homemaker。”歪起脑袋想了想,芭芭拉没有用“家庭主妇”这个词,而是选择了一个她前不久才学到,感觉有些时髦的英文词汇。
“Homemaker as in……”阿兰没有急着将芭芭拉的话翻译过去,而是先小心求证。他当然知道这个词在英文里是什么含义,但芭芭拉是否了解,他就不太清楚了。匈牙利姑娘的英文,乍一听没什么口音,还挺标准,但交流时间一长,芭芭拉还是会暴露出一些语法、重音和用词上的问题。
“不是帮别人修房子的那种,是……将我们的小家黏合在一起的那种。”芭芭拉把两只手掌合于一处,笑道。
“我明白了。”
尽心尽责的翻译官阿兰没有遗漏掉任何一点细节,包括芭芭拉讲出的英文单词,和她对这个单词的解释,都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贝当古夫人。阿兰话音刚落,芭芭拉便看到贝当古夫人将手向她伸了过来,慈祥地眯起了笑眼。
“有一个这么懂事听话的孩子,您母亲应该特别爱您。”
“这我倒不指望,只希望每次我回家,她能少训我两句就行。”芭芭拉落落大方地覆住贝当古夫人的手背,打趣道。
“每位……母亲。”贝当古夫人先是尝试用她带着浓厚口音的英语,憋出了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表达,然后由阿兰来帮助她完成剩余的句子,“我们总是会担心很多事情,担心……担心我们作为家长有没有什么地方还没能做到最好,担心自己的……”
阿兰的翻译,随着贝当古夫人毫无征兆地收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