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记得,那天慈善晚会之后,下山的路上,我跟你说过:‘绝大多数人,哪怕伴侣出轨,如果这个伴侣能随手扔出一百万美元砸在她脸上,她都会试着去理解’……”
“记得,我还记得你说……1.85亿美元,可以买两三个所谓的知己,再砸出十多个顺眼的情人,让她们余下的生命都围着你转。”
徐忆如一字不差地精确复述了出来,能看出韩易当时的那席话,在她心中留下了多么深切的印记。
“但你也告诉过我,你现在每天都害怕睡着。因为你怕,哪天醒来,忽然变老了,发现自己快要死了。到那个时候,想不起这辈子所有的刺激和快乐,只会反复去想,这辈子你用这么多钱,去做了什么。”
“是的,完全正确,我现在也坚持我这一观点。”韩易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容,“但我当时忘记了一点,那就是,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理解。如果哪一天我躺在病床上,回想起整个人生,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另一种生活方式,该怎么办?”
“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小如的眉头越蹙越深,“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只能接受另一种人生的失去。”
“没错。”韩易温柔地看着徐忆如,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可是……我可以不做选择啊。”
“不做选择?”
“对于普通人来说,生命中度过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乃至每一秒,都在做着无数选择。早餐吃蛋饼还是三明治,上班搭公交车还是打出租,电影看爱情片还是惊悚片。绝大多数的选择无关紧要,因为它们是机械的、重复的,后悔了可以再来一次的。今天吃到的蛋饼不新鲜,明天换三明治就好了。”
“但总有那么一些选择,会对他们的人生产生不可逆转的重要影响。比如说,该在哪座城市生活?洛杉矶还是纽约?看上去轻飘飘的两个字或者三个字,能决定你未来三十年的人生轨迹。又比如说,如果我选择了在洛杉矶生活,要买什么样的房子?堂屋、公寓、独栋别墅,还是说干脆租房过一辈子?不管选哪一个,都会在迅速掏空你钱包的同时,让你辛苦积攒下的全部积蓄瞬间翻倍,或者直接归零。”
“我们一直在做着选择,却一直憎恨选择。因为选择意味着不确定,也意味着不完整。就像你说的那样,不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必须接受另一种人生的失去。换句话说,没有一种选择是100%的,是圆满的,是会让人一点也不后悔的。”
“所以,选择的缺陷,成为了人类在社会中积极进取的源动力。我们拼命向上攀爬,牺牲一切以换取权势和金钱,就是为了让自己以后需要做的选择变得少一些、再少一些……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资本,根本就不用在洛杉矶和纽约之间做选择,私人飞机飞来飞去,两座城市各住半年就好。”
“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资本,堂屋、公寓、别墅,各来一套。为什么要做选择?哪怕全部买下,也不会对我们的生活产生一丝一毫的负面影响。”
“当你有足够的底气,才能选择‘不做选择’。而当你选择了‘不做选择’,才会发现,这才是完整、圆满、不留遗憾的人生。”
“很幸运的是,你现在就有足够的底气。”徐忆如为韩易将潜台词补充完整,“足够的金钱和权势……在最需要它们的年纪。”
“是的,我曾经用最朴素的道德观和价值观去约束自己,但能……能支配的资源越多,我就越是感觉,好像这些观念,只是让——我真的很抱歉这样说——但好像,这些观念只是为了帮助无法获得足够资源的人,更容易地去做出选择而已。”
“浪费可耻?OK,那么我就只吃一个三明治,不再去馋那块我可能只能吃一半的炸鸡了。省钱才是最好的赚钱方法,好的,本来我就买不起第二间曼哈顿公寓,这样想也能让我的心里好受一点。对伴侣要忠诚?没错,因为养个情人实在是太贵了。”
“你的意思是,一旦拥有足够的资源,对伴侣的忠贞,就不再是一个可以产生约束力的观念了?”很难不把韩易这句话跟自身经历结合起来的徐忆如,神情显得有些黯然。
“我知道这句话你听起来很难受,对不起,小如……但是,看看咱们身边的例子吧。”韩易轻声叹了口气,“我不想拿什么基因、动物性和繁殖欲望来做借口,可这就是真实存在的普遍现象。随便举个例子,比尔,不,杰夫……”
说到这里,韩易的话头戛然而止,因为他猛然发现,2016年的比尔-盖茨,还是一个私人生活方面瑕疵寥寥,婚姻状态堪称完美的富豪楷模。
杰夫-贝索斯也是。
“不好意思,说错了,是泰格-伍兹……还有,刚刚才被抓到的Jay-Z。哪怕老婆是碧昂丝,一个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完美到无可挑剔,完全符合他社会地位和财富水平的理想伴侣,他都按捺不住那颗躁动的心。”
“这种事情有那么美妙吗?其实并没有,特别是对于男人来说,在……满足了之后,更多的是空虚和自我怀疑。但是为什么这些百万富豪和亿万富豪依然前赴后继、义无反顾,哪怕离婚要分掉一半财产都要对伴侣不忠?说到底,在我看来,他们就是享受这种不做选择的快感。”
“不做选择当然有代价,有的时候甚至还很沉重,但对于这些人来说,再沉重的代价,都是他们可以支付得起的。”
杰夫-贝索斯价值1600亿美元的离婚案,真的是为了那一时半晌的鱼水之欢吗?
说得再难听一点,人世间真的有感情,能真挚浓烈到让一个人放弃800亿美元的资产吗?
在韩易看来,这一切,都是杰夫-贝索斯或许正常、或许扭曲的自我价值实现而已。
全都要,并且能承担得起全都要的代价。
“所以喔,易易,归根究底,我没理解错的话……”
小如细细咀嚼着韩易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审慎地给出结论。
“现在的你,已经对他们的行为,产生了理解……甚至是认同。”
“你说的……完全正确。”
承认很难,但对于韩易来说,要让他在徐忆如面前隐瞒,更难。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转变,但回想起来……当我发现,买了一辆迈凯伦P1,马上可以再买一辆更贵的法拉利复古跑车,甚至察觉不出账户里的余额有什么变化。四千万买下我们现在所处的这栋别墅,几个月后又买了一个标价更高的曼哈顿顶层公寓……我有跟你讲过吗,小如?在中央公园的One57那边,我刚买了一套房子。”
“没有。”徐忆如默默摇头。
“这就是我想说的……如果不是今天刚好聊到这个话题,我都想不起来要跟你说这件事,因为对我来说它已经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了。哦,对,我还在里斯本买了套房,就为了拿到那边的税收优惠政策而已!什么时候会去住一下?我也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住进去哪怕一天……但这就是不做选择的魅力。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不计得失,不计后果。”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小如,为什么我担心我会变成……你的德克斯特,原因就在这里。”
“随着事业的拓展,我的财富也在急速增值,而且在可以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趋势不会停止。我开始越来越习惯这种不做选择的生活,这种随心所欲、欲予欲求的绝对自由让我特别着迷,我能感觉到,它的影响范围一直在不断扩大。消费、事业,还有……”
“还有感情。”
“还有感情。”
韩易用重复来表示肯定。
“任何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挥霍一空的财富,给我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选择,还有将每个选择都打上勾的权力。我知道,在正常传统的社会观念里,我说的这些完全有悖于道德和常理,但……至少现在,小如,至少现在,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摆脱它的影响。”
“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困境,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但与此同时,我又……再也不是你熟悉的那个我了。”
“了解。”
徐忆如离开韩易的怀抱,盘腿坐好,抬起眼帘,极其认真地打量着对方,忽然绽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但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你不觉得……如果你也喜欢我的话,瞒着我会更好一些吗?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跟我在一起,再去……做那些你想做的事情。等我陷得够深、陷得出不来的时候,再告诉我这些。那样的话,说不定到时候我也只能被动接受,捏着鼻子认了嘞。”
“因为你不只是我喜欢的人,还是我在乎的人。”
说这种话,韩易自己都感觉矫情。他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鼻峰,声线越压越低。
“咱们如果只是萍水相逢,我只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想追求你,那也就罢了,我是肯定不会跟你去讲这些的。但我们……还有另一重身份。至少对我来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冒进和鲁莽而受到伤害。”
“你说的方法,当然可行,但如果那样做的话,我就多了个情人,少了个爱人。”
“这就是我,2015年的3月1日之后,没有选择跟你更进一步的原因。也是……也是现在,我选择跟你坦白一切的原因。”
韩易撒了谎。
2015年3月1日的韩易,之所以没有跟小如在一起,实际上是出于完全相反的原因,是因为不想成为那个把伴侣从攀爬路上拉下来,陪自己在半山腰的黑暗洞穴里避雨的人。
但在重生后的这种情况下,原先的那个理由显然已经不适用了。
新的说法,不仅能让小如理解他此时此刻做出的选择,还能进一步夯实韩易一直在用心绘制的,关于天量资金来源的背景故事。
韩易是从今年才开始使用家里留下的钱,但在这之前,他并非对这笔钱的存在一无所知。
这是他想要给小如留下的印象。
“跟我坦白一切喔。”
听见韩易最后一段推心置腹的独白,徐忆如由盘腿改为跪坐,双手搭在膝盖上,笑意盈盈地盯着韩易看了三五秒。
旋即,她收敛起脸上的全部表情。
“韩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白痴?”
突如其来的直呼全名,以及听上去极为严厉的口吻,让韩易如堕冰窖。
“你是不是以为……你说的这些,我之前一点都没察觉?”
手掌撑在沙发上,跪坐又变成爬行,小如一步一步地朝韩易重新逼近。
“你是不是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能想明白这些道理?”
“在跟你讲我喜欢你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去面对最坏的情况……”
“那就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讲,高高兴兴地接受我的告白……然后继续跟赵宥真,或者其他人,腻腻歪歪,不清不楚。”
观察着被数道发卡弯搞到目瞪口呆的韩易,徐忆如的如花笑靥重又盛开。
“所以……”
“谢谢你,让我坚定了我的选择。”
话音未落,小如把手放在韩易的脖颈间,将没有涂抹半点脂粉,却因为各种情绪的杂糅而显得娇艳欲滴的唇瓣,覆在了他的唇上。
(本章完)
第192章 我想要的人,谁也抢不走
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觉,是当你在心中吻过一个人很多次之后,第一次吻他/她。
这个吻,对韩易和徐忆如来说,都是如此。
在眼波间流转了千百回,才最终抵达唇边。
那犹豫不决的义无反顾,忐忑不安的倾心信任,急张拘诸的迫不及待,水乳交融的销魂蚀骨……
最简单的接触,绽放最绚烂的烟花。
这就是初吻。
鼻间、唇间、舌尖,还有两块已经忘记该如何搏动的肺叶,尽皆充盈着小如的气息。
九年两世,他埋在心底最深切的遗憾,就这样被徐忆如用最直接的方式挖掘出来,投入她半睁半闭间波澜荡漾的杏眸,随春水向东流去。
作为真挚又勇敢,热烈并温柔的答案,韩易的左手把握住徐忆如细如垂柳的腰肢,右手攀上肤若凝脂的脸颊,拨乱已经散落的鬓发。
每个动作,都能得到小如未经任何修饰的本能回应。左手接触到丝绸睡衣下摆的瞬间,全身的肌肉几乎同一时间变得僵直,又在三两秒后失去最后一点反抗的气力,一个包罗万象又只有一人的微观宇宙在小如脑海里铺展开来。驶向深夜餐厅的雨夜,扑进灯火之城的小车,跳起浪漫曳步的街头,无数个与韩易共享的甜蜜片段,迅速融合成一场壮丽华美的歌舞剧,由无数对他们联袂献演。
两人不知道这一吻究竟持续了多久,他们只知道,开始时,天地一片寂静,结束时,亦是悄然无声。
这是时间、空间、光线、色彩、声音,以及存在本身,都完全失去意义的一瞬,及永恒。
亲吻终于因为空气的耗尽而停止,二人同时睁开眼睛,彼此相视而笑,一切都是那样毫无瑕疵、浑然天成的自然,仿佛这是他们从孩提时代开始就一直玩耍的游戏,又好像是阅尽千帆后人生暮年最后的告别。
只需要一个吻,未曾共度的过去和尚待书写的未来,便被他们用欢喜和期许填满。
“幸好我刷牙了。”
每种需要将真心剖开的微妙氛围,韩易都知道如何用俏皮话将其打破,这是他从钱德勒身上学来的防御机制。
“幸好我只喝了豆浆。”
依然沉浸在巨大幸福中的徐忆如,并不在意韩易这一点点的退缩。她开心地笑着,眼眸弯成两道细长的月牙,在对方的唇上意犹未尽地又啄了一口。
“小如,我……”
韩易吐出一口浊气,坐直身体,想要说些什么。
“啊,不可以,你已经讲很久了,现在换我来讲。”
小如扶住韩易的双肩,把他硬生生地重新按回了沙发。
“我刚刚说,谢谢你,让我坚定了我的选择。可能这句话会让你有点听不懂,所以要跟你好好解释一下……我知道你话很多,但是这次不准打断我喔,因为很重要!”
徐忆如竖起食指,放到唇前,直到看见韩易颔首示意,她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继续说道。
“我之前有跟你讲过,虽然不喜欢父母为我规划人生这个行为,但他们指明的那条路,我却并不反感,甚至……相当认同。因为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没对任何一个男生有过……那种感觉。”
“帅的有很多,富的也有很多,至于对我好的,那就更多了。可是,不管再讨喜、再完美,在他们面前,我都会觉得……好奇怪。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就是……感觉整个人生像一部电视剧,那些人只是按部就班地在演戏,我是唯一一个没有拿到剧本的人。但就算被蒙在鼓里,我也清楚,他们绝对不会成为主角。至少不是我这部戏的主角。”
“有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南投呆太久,把自己熬成了一个清心寡欲的出家人。我妈常常讲说,虽然这辈子她当妈妈,我当女儿,但应该是我经历的轮回更多一点才对……我的灵魂比她老。”
“听起来好像很奇怪,可是认真想一想,她也没说错。我从小就对异性或者医美的话题不感兴趣,念书就好好念书,不念书就吃饭配动漫,假期如果妈妈没安排旅游计划,我可以一直宅在房间里不出门……完全就是退休老人的生活。”
“你本来就……”
“欸,说好的,不准打断我喔!”
亲都亲过了,小如对韩易的肢体动作自然也大胆了不少。她直接捂住对方的嘴巴,鼻尖对鼻尖,像模像样地学小猫呲牙。待到后者举手投降,她才恢复原状。
“乖……好啦我继续讲。当时我觉得,如果我这辈子都不会真正喜欢上某个人,爱情对我来说就是空中楼阁的话,那不管我选谁,在精神上给我带来的影响应该是差不多的——差不多的意思是,完全没影响。按照这个逻辑再往前推进一步的话,既然选谁都没差,为什么我不选一个,物质条件最好的咧?既然已经算是在‘委屈’我自己了,当然要选一个别的方面可以补偿我,让我感觉心理会平衡一点的人。”
“所以啊,爸妈他们让我做好准备嫁豪门,我根本就没有反对过,因为这本来也就是我理智的计划。我这辈子,只想要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体验。如果找不到独一无二爱的那个人,就找一个独一无二对我好的。老天爷给了我这张脸,我这么用心去维持它……不是为了随便让哪个臭小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