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的亿万富豪 第21节

  “而他的灵魂告诉他,死亡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如果肉身从凡间消失,那么不管贫富贵贱,你的一切遗产都会消失。”

  赵宥真在原地站定,将头稍稍扬起,望向被270度半环形水池包围住的丹铎神庙。这是由凯撒-奥古斯都于公元前10年在下努比亚建造的法老神庙,为了更好地统治这片曾经属于古埃及王国,当时已归罗马帝国管辖的土地。

  丹铎神庙的历史,与赵宥真的描述,意外契合。

  “你看,即使是对‘死亡’最乐观的古埃及人,也深刻地理解它的可怕之处……法老们、王后们、公主们,只是希望有人能陪他们一起经历这些恐怖罢了。”

  “在人间享受太多荣华富贵的人,骨头会变软的。”

  在大都会博物馆的埃及馆,哪怕是最伟大的女王哈特谢普苏特,她的塑像也得与其他十一尊同样出土于代尔巴赫里的丧葬神庙,重新组装而成的雕像排列在一起展示。只有埃及政府作为谢礼赠给美国的丹铎神庙,才能拥有自己独立的展示室。

  这间被编号为131展厅的房间极为壮观,将近三层楼的高度,让十六英尺高的丹铎神庙乍看起来竟显得十分低矮。房间的西侧,是完全透明的玻璃幕墙,中央公园郁郁葱葱的茂密树林倒映在环形池的水面上,泛起翡翠般的色泽。

  3月17日晨,纽约市晴朗无云,太阳刚从东面升起,还没有直晒到这里,碧蓝如洗的天空为展厅晕染上一层圣洁而轻柔的白光。

  娉婷立在神庙土门前的赵宥真,连鼻尖的细微绒毛都是跳跃着光点的。

  “很精辟的理论。”

  听到赵宥真的说辞,韩易没有再做反驳。他是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哪怕上一世经历过许多艰辛,也没有放弃对生活的热爱。至于赵宥真,从她透露出的言语来判断,应该是一个已经悲观到骨子的灵魂。

  人与人之间的辩论,从来就不会起到改变他人心意的作用。不同想法间的争执,只会巩固各自内心的立场而已。真觉得靠语言就能说服对方的人,无论心智还是社会阅历都有待提升。

  既然他自己的精神足够强大,不需要用驳斥他人的方式让自身感觉良好,那为什么还要再多费口舌呢?人世间的事,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对错,特别是这种形而上学的东西。

  欣赏对方的立场,但坚守自己的理念,才是良好交流的基石。

  这是韩易的处世之道。

  “你是学历史的吗?”

  韩易温和的处理方式,让赵宥真对他又高看了一眼。与她谈话的年轻男性不外乎两类,一类附和她的每一种想法,希望能通过态度与立场的一致换取她的青眼相加,俗称舔。另一类会想尽办法提出反面意见,期望制造激烈的对抗以在宥真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别名杠。

  像韩易这样知进退、懂分寸,没有任何企图心的谈话对象,才是赵宥真梦寐以求的。

  她走下丹铎神庙的台阶,提出了对韩易的第一个私人问题。

  “不是,我学的是传媒和音乐产业。双专业。”韩易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呢?”

  “政治科学。”

  听到音乐产业,赵宥真的桃花眼都睁大了些许,散出明亮的神采。

  “音乐产业……是什么感觉?”

  “什么意思?”韩易有点不太明白。

  “学习这个专业。”赵宥真的语气里是一股抑制不住的兴致勃勃,“被训练成音乐行业的专业人士,是什么感觉?”

  “我想是……充满希望的感觉。”

  韩易认真地想了想,说道。

  “我每天都在学习,如何成为史威登男爵。”

  “史威登男爵?”赵宥真疑惑地眨眨眼,一时间有些猜不透韩易的意思。

  “对,神圣罗马帝国的荷兰裔外交家。莫扎特、贝多芬、海顿的赞助人。”

  韩易柔声解释道。

  “在莫扎特被教会所唾弃的时候,是史威登男爵给了他生存的空间和表现的舞台。贝多芬和海顿,也多次收到他的赞助。史威登男爵不光为他热爱的音乐家们提供面包,还利用自己善于打交道的专长为他们奔走,争取演出机会和更高的知名度。”

  “你看,音乐产业就是这样一门学科,学习如何成为像史威登男爵一样的人。了解艺术、欣赏艺术,并不遗余力地推广艺术。在我看来,史威登男爵,甚至比莫扎特还要重要。莫扎特只需要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由创作,而门外为他遮挡风暴的,是也许没什么才华和天赋的史威登。”

  此时,二人已经漫步到了美国馆的最中央,查尔斯-恩格哈德庭院。韩易扬起手臂,指向庭院北面被嵌入墙内的美国分行新古典主义立面。这栋建筑曾坐落于华尔街,1825年投入使用,是美国金融业兴起的象征。

  “查尔斯-恩格哈德并未设计这栋建筑,没有一方水泥、一块砖头,是由他堆砌的。但他足够热爱建筑艺术,热爱到愿意在大都会博物馆专门捐赠一所庭院,永久存放这些人类文明的瑰宝。”

  “这就是我心中音乐产业的意义。我没有创作能力和制作技巧,但我可以用这里,和这里。”韩易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大衣内兜,和他的脑袋,“帮助人类听到这个时代该有的声音。”

  “看起来,你很热爱音乐。”眼神柔软下来,赵宥真的笑容也变得愈发灿烂与真挚。

  “我热爱人类创造的一切文化,音乐、电影、电视、时尚……”韩易看着与自己一般高的清丽佳人,笑道,“你不也是吗?”

  “对我来说,主要是音乐。”赵宥真被韩易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我喜欢这种艺术形式。电影有很多组成部分,但是音乐只有声音。它用单一维度的体验,把最纯粹的情绪给提纯出来,我喜欢这种不掺任何杂质的干净。”

  “那为什么不学音乐呢?”

  “家里的原因。”说到这里,赵宥真忽然换成了中文,轻声问道,“你应该还记得吧?”

  “记得。”韩易毫不避讳地点点头,“检察官的女儿。”

  “是的,检察官的女儿。”赵宥真把手揣回大衣兜里,叹了口气,“检察官的女儿,是不可以离经叛道的。”

  “离经叛道。”韩易咀嚼着赵宥真抛出的这句成语,看起来她的中文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你的中文那么好?”

  “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我也经常在学校受欺负。”在美国,赵宥真从未对外人提起过自己的童年,当然,也没人能像韩易这样深入地与她交流如此之久,“为了安慰我,我奶奶会跟我说,我们赵姓,是华夏皇族的后人。‘宥真啊,你应该抬起头,像公主一样’。”

  “赵……确实如此。”韩易追问道,“所以你有华国血统吗?”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赵宥真摇摇头,“我不太关心这个,不过韩国的赵姓,绝大多数都只能追溯到十三世纪,所以,应该是有些联系的。奶奶说我们家是白川赵氏的旁支,但也从来没见过家谱。”

  “在我爸爸之前,我们家已经在全罗北道生活了一百多年了,哪有皇族会住在那里。”赵宥真自嘲地笑笑,“而且我也不想像那些人一样,总想给自己安一个皇帝当祖先,好像这样能让自己失败的人生更荣耀一样。”

  “所以,因为你奶奶的话,你就开始对中文感兴趣了?”

  “一开始是这样的,不过后面就迷上了。”赵宥真点点头,“我特别喜欢中文的诗词,而且……很多我们国家的古书,也要学会中文才能看懂。”

  “属于我们的,真的太少了。”

  亚洲馆里,依次是来自南亚和东南亚的藏品,最靠内侧,是一整片中华展区,从公元前2650年的半山遗址陶罐,到1932年的女士丝绸旗袍。从小小的一碟元代钧窑瓷碗,到一整面墙才能容下的《药师经变图》。大都会博物馆甚至为中华展区修出了一方苏式园林,以更好的展现数千年来的华夏风雅。

  而朝鲜半岛的展品,只是东亚厅里不太起眼的一小部分而已。

  “看得越多,就越觉得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阴影里。”

  赵宥真凝视着面前这副安坚绘制的《烟寺幕钟图》,从绘画技法、作品意境再到山水缭绕间若隐若现的佛寺,哪有半分韩国文化的影子。

  历史可以粉饰,但终究不会骗人。

  “我是不是听起来,像一个很恨自己国家的人?”

  “恰好相反,我认为你非常热爱自己的国家,我能感觉到。”

  韩易向前迈出一步,与赵宥真并肩而立。

  “我想真正的热爱,应该是认清它的缺陷与不足之后,依然割舍不掉的那份情感。那些为自己编织美梦的人,只是喜欢那种睥睨天下的爽快。一旦让他们直面最真实的污秽,可能坚持不到一秒就得崩溃。而你……”

  “我认为你是真正爱着这片土地的。”

  韩易指指墨染青绿的半岛山水,说道。

  不管在哪里出生,都应该热爱自己脚下的土地,不是吗?

  毕竟,开垦这方天地的,是生养你的祖辈。

  这种爱,无关历史、文化、风俗与社会,纯粹是一个人对自我的接受与认可。

  一个连天生的皮囊都想弃如敝屣的人,注定是可悲的。

  “原来如此啊。”

  其实心中早有答案,但由韩易口中说出,赵宥真的表情里还是多出了几分释然。

  “谢谢你。”

  赵宥真真诚地道谢,她到华国旅行过多次,也跟不同地方的人聊起过自己的故乡。他们总是很喜欢韩剧,但却不约而同地对所谓的半岛历史嗤之以鼻。

  韩易的中正平和,才是她真正想看到的态度。

  在这个华夏文化追随者的心里,那个从古代便被半岛居民称为天朝上国的地方,就应该住着一群心胸与他们的山川一样宽广,不狭隘不偏激,如春水般温润的谦谦君子。

  韩易终于满足了她的幻想。

  “有什么好谢的。”韩易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住在USC,又不可能天天往华人区跑。我这几年还是靠韩国菜续命呢,豆腐锅、泡菜汤。”

  “我请你?”

  赵宥真向前弯弯腰,看着韩易,笑容里总算有了一丝娇俏的意味。

  “谁来纽约还吃BCD啊!”

  韩易一脸痛心地摇摇头,这孩子就没吃过好的。

  “我带你去个地方。”

  个人特别喜欢这一章的感觉,希望你们也是~

  (本章完)

第26章 热量炸弹

  “我看着你吃就好了。”

  面对满桌的热量炸弹,赵宥真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四面墙壁是自50年代以来就未曾变更过的深棕色实木装潢,周遭尽是抑扬顿挫的长岛腔调,放置在备餐台的菜单是简单的黑白文字排列,每天的牛排售价都是由店员直接手写上去。向窗外望去,近处是威廉斯堡储蓄银行,远端是连接下东城与布鲁克林的威廉斯堡大桥。

  匆忙的侍者,喧哗的交谈,满足的欢笑,当然,还有面前一大盘正在滋滋往外渗出肉汁的上等牛前腰脊排,Porterhouse Steak。

  这里,是纽约的躯干,布鲁克林的神髓,威廉斯堡的珍宝,德式饮食的巅峰。

  纽约州第一牛排馆,彼得-鲁格。

  于1887年由德裔美国人彼得-鲁格创立,他的侄子卡尔-鲁格出任主厨,牛排馆至今已有137年的历史。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随着德国的战败,威廉斯堡亦逐渐衰落,从一个徳裔日耳曼人社区逐渐转变为哈西德派犹太人为主的片区。由于洁食规定,新居民们拒绝消费彼得-鲁格牛排馆供应的牛后腿与猪肉培根,这也使得餐厅的生意一落千丈。

  1950年,由于业绩下滑,彼得的儿子弗雷德里克将餐厅挂出拍卖,索尔-福尔曼和西摩-斯洛耶,两位在餐厅对面开设金属礼品厂的实业家,以35000美元的超低价格盘下店面。二人是彼得-鲁格牛排馆长达二十五年的忠实顾客,他们希望为逐渐式微的传统威廉斯堡文化保存最后的火种。福尔曼和斯洛耶没有改动任何传统,经典的油炸培根、德式薯条、莱蒙派,当然还有最著名的优质腰肉牛排,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正是这份对传统美味的坚持,让彼得-鲁格成为了闻名遐迩的第一牛排馆。

  此时此刻,彼得-鲁格的全部精髓,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赵宥真眼前。

  一碟小的黄油盘托底,将盛满牛腰肉的餐盘拱起一个弧度,从肉里渗出的所有丰腴汁水,都朝一个方向流去,兀自冒着气泡,发出令人心情愉悦的沸腾声响。所有热爱牛排的食客都知道,在真正会做牛排的店,如果端出来的餐盘没有烫到必须用餐巾包裹才能勉强把握,那就绝对不是最佳的风味。

  “女士优先?”

  更像屠夫,而不是服务生的络腮胡男侍者询问道。

  “我不用了。”

  “最大块的。”

  二人同时开口。

  “你不可能让我一个人吃完吧?”看着赵宥真瞪大的双眼,韩易摊开手,“就尝一口,我保证,这会是你吃过最鲜美的肉。”

  侍者没时间等他们互相推让,后厨还有十多盘菜等他呈上。他利落地用牛排刀挑起一块五成熟的肉块放进赵宥真的盘子里,并用勺子——是的,你没看错,在彼得-鲁格,他们还会配上专门用来舀肉汁的勺子——往牛肉上淋满汁水。

  “试一下。”韩易看向侍者,“先生,告诉她,这块牛肉有多美味。”

  “女士,我向你保证。如果觉得不好吃的话……”侍者做了一个OK的手势,话头故意顿了顿,“我会把你俩踢出这间餐厅。”

  “别让我被踢出餐厅,还没开始吃呢。”

  被逗笑的韩易接上话头。

  “好吧,好吧,就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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