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袋子放在张平安面前,打开绳子:“富强粉,灰面各十斤。
自个儿检查一下,过后概不负责。要是事后发现短斤少两,咱们可……我曹……”
话没说完,就挨了带张平安过来的男人一脚:“我怎么跟你说来着?服务!!服务,服务!
甭看咱们黑市混饭吃,说到底也是服务行业!老祖宗的规矩都忘了吗?甭管什么时候,都得对客户客客气气的!”
张平安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个男人其实是有点南方口音的。
只是之前说的字少,又刻意压着,所以不明显。
大高个儿长得威猛,虽然比这个人看起来厉害,但却意外的听话,被人踹了一脚之后,立刻窝窝囊囊地低头认错。
然后看向张平安,弯腰就是一个鞠躬:“同志,抱歉……那啥,这粮食你掂量一下,绝对足称。你放心,我哥说了,少一赔十。”
张平安:“……”
还挺有服务精神……这算什么?盗亦有道?
跟男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之后,张平安就打算离开。
男人却突然喊住他:“兄弟以后要粮食了,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啊,平时就在这一片混。我姓钱,行三,叫我钱三儿就成。”
“成。”张平安朝他摆摆手,走了。
至于什么钱三儿不钱三儿的,根本不当回事儿。
在这个地方的名号,是真的才怪。
来前走的随心所欲,回去的路上,张平安却警惕不少。
拎着二十斤白面呢,保不齐有人眼馋。
解放满打满算五年零几个月,再加上无业人员增多,现在社会上可不算太平。
一路绕了好几条胡同之后,他才终于返回南锣鼓巷。
进院儿之前,先把粮食放进了空间。
现在已经后半夜,路上一个鬼影子都没有,倒也不怕被看见。
第二天一大早,张平安睡得正香,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
有心拉开窗户嚷嚷一句,但想到自己现在毕竟是街道干部(临时工),代表的是街道的形象,到底是按捺下没骂街。
只是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呼呼大睡。
又睡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家小老四来敲门了。
“舅舅,舅舅开门呀,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听着这熟悉的喊声,好嘛,彻底睡不了了……
张平安披着大衣,趿拉着鞋走到门口,砰地一声拉开门。
扭头返回去开始穿衣服,小老四突然变得特有眼力见。
立刻帮着接了洗脸水,连牙膏都给挤好了。
张平安先把脸沾湿,抹了肥皂又撩水洗干净,抹了用小老四递过来的毛巾擦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想让我给你买什么?”
“舅舅您想什么呢?我庄晓司是那种人吗?”小老四对舅舅的说法很是不满。
“您是我亲舅舅,我伺候您不是应该的吗?您这么说,那是在侮辱我。”小家伙说着,又用衣袖擦了一把鼻涕。
张平安斜他一眼:“再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说完,走出门,蹲在门口开始刷牙。
庄晓司想了想,屁颠屁颠跑出去,也蹲在他身边:“舅舅,过年时候,我想吃糖瓜,您给我买好不好?”
有了新棉袄再吃着糖瓜,那走出去才叫牛叉呢!!
张平安吐出漱口水,一边刷牙一边乜他一眼:“单给你买?”
庄晓司点头:“单给我买。”
他算过了,昨儿妈妈把舅舅的钱都给弄走了。
买六人份的,舅舅铁定买不起。但要是买一个人吃的,应该不成问题。
他都想好了,等舅舅买了,他就躲在地窖里偷偷吃,吃完了擦干净嘴,再回家……
绝对不会让哥哥,弟弟们发现的。
“不买!”张平安已经刷完牙,涮洗着牙刷,啪嗒一声,将剩下的水泼在地上。
“不买?”庄晓司懵逼了,跟着站起来,追问,“为啥不买啊,舅舅!”
张平安止住脚步,庄晓司差点兜头撞上。
“等你自个儿想明白为什么了,告诉我,然后咱们再说买糖瓜的事情。”张平安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庄晓司看着他舅舅的背影,挠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原因,垂头丧气地回了后院。
张平安在家收拾妥当,便去后院吃饭。
席间张萍萍告诉大家,这几天她和庄大志会比较忙。
“老大你回来之后就把饭给做了,甭指望你舅舅,他们街道办年底也很忙的。”
“好的,妈妈。”庄晓宜乖巧应答。
“安子,这两天工作怎么样?”庄大志递给张平安一个窝头,随口询问他的工作。
第56章 有时候真挺绝望的!
庄大志听到张平安说,要跟着领导去区里开会,立刻表示这是个好现象。
“我琢磨着你上了报纸之后,工作上领导肯定会高看你一眼的。”他吸溜一口棒子面粥后,又说道,“对了,你几号去区里开会?”
“就这周五。”
“那不就是小年?”
“对。”
“好,吃饭吧。”庄大志没有再说什么。
……
年前的日子总是比其他时候要过的更快一些。
可能是因为要过年了,街道办狗屁倒灶的事情少了不少,结婚的倒是多。
老话儿说,进了腊月不用看日子,每天都宜嫁娶。
虽说现在讲究科学,但老百姓还是信这个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这一天。
一大早,张平安一如既往地去后院吃饭。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几个小子发出尖锐爆鸣声。
“姐,您怎么一大早又打孩子?可不能跟刘大爷学啊!”
张平安推开门,刚想劝两句,却发现几个孩子没有挨打,而是每人捧着一双鞋。
“啥情况这是?”他环视一圈众人,眼神中满是疑惑。
“舅舅!!爸爸妈妈托人给我们每人做了一双新鞋!!”庄晓山激动地解释着,又把鞋子凑到张平安面前,“您看,崭新的!”
张平安一看,可不嘛?高帮棉鞋,六个孩子一人一双。
“嚯,姐,姐夫,你们俩发财了?”张平安扭头看向姐姐和姐夫,满眼不可置信。
“什么发财?这不是今年日子稍微好过了一点嘛?你姐夫又找了个帮人卸货的兼职……
我们俩就盘算着过年给你们几个都添置点新东西。”
张萍萍说到这里,突然嗔怪地看向弟弟:“本来想着到了除夕,一人一双鞋就够他们乐的了。
谁知道,你居然提前给安排上了新棉袄。”
这年头,谁家过年趁新棉袄和新鞋子一起上的?不怕把孩子们给惯坏了?
张平安没有在意姐姐后头的话,只关注到想关注的重点:“也给我安排上新鞋了?”
“你没有。”张萍萍说话大喘气,见弟弟脸上显露一丝失望,才又道,“本来是想给你也买鞋的,但你姐夫说你去区里开会,得买一根钢笔。”
她不懂,庄大志却是懂的,据他说,那干部们一人一根牌子钢笔插在兜里,什么永生,金星,甚至还有用外国货的。
他们家安子平时在街道就不说了,可这次都要去区里开会了,不得有个好钢笔充门面?
说话间,庄大志变戏法儿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
“别听你姐瞎说,我也不懂的。
找我们厂里的干事打听了,他给推荐了这一款,叫什么,华孚100英雄。
说是仿制的国外的叫什么派克的样子。”
张萍萍在一旁咋呼:“说轧钢厂好多领导和干部都用这款。”
张平安接过盒子,轻轻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眼神复杂:“姐夫,这笔不便宜吧?”
“还成。这些日子我跟你姐姐扛大包没少赚。”
庄大志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岔开话,“你姐姐比男人力气还大,一次能抗两包。那些专业的窝脖儿看着她都咋舌,直说我找了个好媳妇儿。”
张平安深吸一口气:“你们没给自己买点什么?”
庄大志嗐了一声:“过年就是哄小孩儿呢。你们小孩子有了就得了,我们俩,不用。”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住在一起,也分不了那么清楚。张平安没有太矫情的说什么感激的话。
他将盒子打开,把钢笔插在中山装口袋里,仰着下巴问姐姐,姐夫好看不?
“好看!”张萍萍走过来,帮弟弟整理衣领。
张平安身高一米八三,要是别的女的整理,肯定他得弯腰或者女方垫脚了。
但他姐姐可不一般,身高一米八,两人站在一起,整理衣服时候谁也不用迁就谁。
很快,
整理好衣领,张萍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到区里好好听王姨话,别东瞧西看,也别乱接话茬儿。”
她可太知道自个儿弟弟的臭毛病了。
张平安隔着口袋摸了摸钢笔:“那要是都不搭腔,领导话落地上了呢?”
“落地上也不用你管。”张萍萍又拍他一下,这下使出十成的力气。
张平安顿时呲牙咧嘴,庄大志在一旁心有戚戚焉。
有了姐姐和姐夫给买的华孚牌钢笔,张平安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到了街道办。
“平安来了?吃了吗?”到的更早的李岩举起手里的火烧夹羊肉,“吃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