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爱国同志吧,我是陈兴年。”
李爱国给陈师傅递了根烟,上了卡车,卡车呼啸着朝郊区驶去。
等李爱国下了车,朝着李家庄公社走去,已经将近三点多了。
李家庄公社的社员们都在北边修水渠,地里没有什么人。
从进到村内,一直到回到家门前,这一路总共才遇到三人,都是些不能挣工分的孩子。
这三孩子还真问李爱国去哪里了,李爱国直说是去京城了,说完也不顾他们的疑惑,挎着帆布包闷头就往家走。
等李爱国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家里已经闹翻了天。
起初李大全和曹红英都不知道。
因为李爱国还担着拖拉机手的工作,经常开拖拉机到隔壁公社耕地,一去就是好几天。
这几天公社里修水渠,李大全作为生产队长整天待在水渠上,曹红英负责给社员们送饭,更是没有注意。
等几天没见到李爱国,曹红英才觉得奇怪,问了老三和老四。
见两个儿子都摇头,说不知道大哥去哪了,她也没在意。
不光是她,就连李大全也没在意。
想想也是,这个年纪的大小伙子,能出啥事儿啊。
等到中午,农机站的会计给李爱国送这个月的补助,说是李爱国请了几天假,两人这才慌张了起来。
李大全劳累了大半天,从曹红英手里接过搪瓷缸子,一边喝水,一边把三个儿子集合在一起,再次询问李爱国去哪了。
李大全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子嗣兴旺,膝下四个带把的,在李家庄公社里也算是头一份体面。
早先农村讲究“贱名压灾”,猫狗驴牛的叫着,孩子好养活。
再者那会儿地主老财当道,寻常人家谁敢起个响亮名字,万一冲撞了贵人,那可是要吃大亏的。
所以老大生下来叫大狗,老二叫二驴,老三叫三牛,一个个贱得接地气,就盼着能平安长大。
自打解放后成立了公社,上头要统一登记户籍,李大全揣着自家娃儿的贱名去大队部上报,被支书李大方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大全啊,现在是新社会了!人人平等,娃儿们得有个像样的名字,透着咱新社会的新气象!”
李大全早年上过几天扫盲班,勉强能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哪会起啥文雅名儿?
只好求着李大方给费心。
李大方蹲在公社的门槛上,抽了半烟袋旱烟,总算憋出“国富民强”四个字。
“就按这四字来,既响亮又合时宜!”
就这么着,老大李大狗成了李爱国
二儿子李爱富今年十五岁跟着公社畜牧员养猪。
三儿子李爱民七岁,正在读小学,小儿子李爱强还不到一岁,这会含着手指头,不知道老爹为啥发火。
“我问你们,你大哥又上哪里野去了?”
李爱富嘿嘿一笑,道:“我大哥前几天去了京城,说是要考卡车司机。”
“嗯....”李大全本就是随口一问,当李爱国的话落入他的耳朵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手里搪瓷缸子摔在了地上。
李大全瞪大眼,盯着老二问道:“你说啥?”
“咋了,当家的?”曹红英正在给李大全缝衣服,听到动静,放下针线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
“说啊!”李大全这会也生气了,一把将老二推了个踉跄,怒吼着问道。
“有什么话好好说,咋动起手来了。”曹红英虽不知道发生了啥事,但是却不舍得孩子被打,她当即挡在了老二面前。
李大全火冒三丈,冲着曹红英怒吼道:“你还有脸问我,你咋当娘的,老大跑到京城去,还要考什么卡车司机。”
“去京城了?”曹红英闻言,没好气的白了李大全一眼,笑着说道:“爱国不是认了个师傅吗,还是个车队长。他想去试试就去试试呗,还真能当卡车司机?再说了,当卡车司机多好啊,能吃上公家粮食。”
曹红英不说话还好,这么一说,李大全更是火冒三丈:“你这个傻娘们,卡车司机就那么好当啊。东乡他二大爷,在解放前就是大车司机。开大车就是开卡车,二大爷临死前咋说的,开车不要钱,要命!”
“啥?开卡车这么危险啊!”曹红英的脑袋嗡的一下子,心中顿时凉半截。
....
第9章 你儿子长大了
当曹红英从李大全口中得知,自己的儿子去了京城当了卡车司机之后,整个人就瘫坐在了地上。
母爱的天性是一方面。
还有另一方面就是李爱国作为老大,早就被曹红英当做是李家的继承人,比什么都重要。
曹红英从小在东乡二大爷那边长大,没少听二大爷讲开大车的事儿。
什么路上遇到土匪,被匕首怼住脖子,大车拐弯掉进山崖.....
当时曹红英就在想,开大车真不是人干的事儿。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儿子去开卡车了。
“这混小子,他....”曹红英一边哭,一边骂李爱国:“等他回来,看我不把他皮扒了!”
“城里有什么好的,解放前我也去过,喝水都要钱,住的还是棚子屋。”
她这么一哭,老三,老四也哭起来了。
一时间,屋内哭声不断,可是把李大全给闹得一个脑袋三个大。
他几次想出声喊住,但是曹红英别看平日里柔柔弱弱,这会却不听他的,一个劲儿的让他赶紧把儿子找回来。
李大全也担心李爱国想去找,可是进京城需要开路条,也不知道轧钢厂在哪里。
突然,只听到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大黄的唔唔声,听起来还挺欢快。
李大全一愣,听出来这是大黄在跟人打招呼,顿时精神一震。
“别哭了,是儿子回来了。”
“啥?”曹红英瞬间止住泪水,跟着李大全的身后出了屋。
只见院子东边,那个木板子破茅草搭建的狗窝前,大黄正在伸出舌头舔舐一个年轻小伙子的手。
好几天没见大黄这么高兴了。
那小伙子不是李爱国,还能是谁!
“爱国。”曹红英快步跑过去,拉着李爱国的胳膊,上上下下瞧了个仔细,确定没有受伤这才松口气。
顺手在李爱国的脑袋上拍了一下:“一声不吭跑到京城去,你是不是皮痒了!”
而李大全呢,则朝着院子角落里走去,那里有一堆木柴,是从山上砍下来的树杈子,都是手指头粗细,烧起来最舒服。
李大全伸手抽出一根树枝子,拿到眼前一看,上面已经劈了,随手扔到一旁,又从中抽出一根杂木棍子,带刺儿的那种,握在手里在空中回挥舞几下。
“当家的,你干啥!”曹红英正拉着李爱国的胳膊问长问短,见李大全挥着棍子过来,连忙拦在李爱国面前。
“揍这臭小子啊,敢偷偷跑去京城,不打一顿,他不知道东南西北。”李大全挥着棍子就要上前。
曹红英推了了他一把,这把力气很大,把他推出了两三米。
“孩子已经回来了,有什么话好好说,用得着动粗嘛。”
“刚才是你要扒他皮的.....”李大全被曹红英的突然转变搞得哭笑不得,想要发火却又不敢,拿了根棍子呆愣在那里。
别看他是生产队长,在公社里颇有些威望,力气跟牛差不多,唯独害怕曹红英。
当然了,用李大全自己的话说,媳妇儿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欺负的。
“好了好了,孩子回来了,先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儿。”曹红英瞪了他一眼,把李爱国拉到了屋里面,喊了老三倒了碗开水,问道。
“爱国,你去京城了?厂里面给你分大卡车了?”
“那倒是没有。”李爱国一边喝水,一边老老实实的回答。
“呼....”曹红英拍拍心口窝子,抬头看看李大全,嗔怪道:“我说是虚惊一场吧。”
李爱国接着说道:“我的卡车还没修好,先开了师傅的卡车。”
“........”曹红英沉默了足足两秒,眉毛横挑,一指李爱国:“当家的,给我揍!”
李爱国:“.........”
李大全:“.........”
李家三兄弟:“.........”
最终这顿打,李爱国还是没有挨到身上。
李大全让三个儿子先出去玩,然后关上门,在破柜子里窸窸窣窣摸了一阵子,翻出李家爷爷的相框,摆在了八仙桌上。
没有香,李大全用三根棍子代替,自己上了香,磕头。
又让李爱国上香,磕头。
“爱国,你今年十八岁了,已经能顶门立户了,今天当着爷爷的面,我想问你一些事儿。”李大全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等李爱国坐稳,李大全才接着说道:“开卡车特别危险,你知道吧,你为啥还要去开?”
李爱国老老实实回答:“爹,现在不是解放前了,没有那么多危险,土匪什么的都没了,听说车队里的卡车司机还能配盒子炮。”
李大全懊恼的扶了扶额头,继续问道:“开拖拉机不好吗?秦家沟老秦家的那个姑娘不是看上你了吗,那姑娘我看挺好,长了个能生相,等阵子爹替你去提亲,不好吗?”
李爱国当然不能直接回答再过几年就要遇到自然灾害了。
李家庄公社的收成本来就不好,要是再遭了灾,后果难以估量。
李爱国重活一世,心没有太大,护住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却是必须要做到的。
这也是李爱国着急前往京城当卡车司机的原因之一。
李爱国斟酌片刻,道:“爹,你没发现近期的天气有些不对劲吗?”
从兵荒马乱年代走过来的人,都有一种对即将到来危险的奇特直觉。
李大全身为生产队长,更是知道得比一般人多一点。
“你的意思是.....”李大全下意识要说出口。
李爱国打断他:“爹,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李大全沉默了足足半分钟,问道:“你明天什么时间走。”
“上午。”李爱国回答。
“等会让你娘帮你准备点行李。”李大全点了点头。
整个过程中,曹红英啥话都没敢说。
这是李家的老规矩了,当着老祖宗的面谈事情,女人家和孩子都不能插言。
等李大全把相框重新收起来进到里屋,曹红英才拉着李大全的胳膊说道:“当家的,你咋就同意了呢?”
李大全看看外面正在跟老二、老三、老四分糖的李爱国,说道:“这孩子长大了....”
见李大全主意已定,曹红英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转身进厨房忙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