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看过去，是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发福男人，正站在不远处一脸得意的看着三人。
李泉认出了说话的人，开口说道：“我还以为是谁，这不是一公司的梁远嘛。你们也来凑数了？”
梁远说三公司来“凑热闹”，李泉反击对方“凑数”。双方的打招呼方式并不友好。
这也正常，一公司三公司虽然都是第九工程局的子公司，但是并没有什么兄弟情谊，甚至因为地盘接近，也没少发生抢活儿的事情。因此双方见了面，不说是剑拔弩张，至少是互不待见的。
但今天毕竟有众多单位来踏勘，梁远抓着一个系统的同事率先开口讥讽，就显得不太合适了。
“这工程干起来得垫资不少，你们三公司可得悠着点。”梁远没讨到便宜，留下这么一句话径直走开了。
“…”李泉气的牙根痒痒，但也不想逞口舌之利，带着刘平安两个人，转身便走。
第214章 进坑
没空再去搭理一公司的梁远，刘平安和李泉，带着吴技术员，三个人往坑边走去。
招投标中的现场踏勘环节，主要看的是周围环境道路，场地条件，高压线等等因素。因为铁钢中心项目是个烂尾工程，以上这些因素实际上在第一次施工时就已经设计过，所以可看的内容并不算多。
许多单位仍在看这些内容，就在一定程度上落了后。
刘平安目前关注的，就是两点。
一是现场条件是否支撑之前通过图纸生成的施工方案。
第二，就是招标图纸、方案中是否有遗漏的内容。
“小吴，你去看场地条件，多照一些照片，咱们回去用来做平面布置用。”李泉也算经验丰富，对人员做了一个分工，“我和平安，再研究研究基坑情况。”
“好。”小吴答应着，转身离开了。
“平安，你看基坑这边，咱们应该怎么看合适？”李泉问道。
刘平安沉吟不语，绕着基坑周圈的护栏走着。不少其他单位的人员在对着基坑拍照，但是因为距离的原因，其实并看不清内部真实的情况。
但在刘平安的目光中，这个基坑的情况，可谓一清二楚。他之所以没有立即回应李泉的提问，只是还没有想到合理的说法。
这个超大深基坑，情况很不乐观。
两年时间的搁置，使得本已经完成的部分基础工程，发生了较大的变形。部分冠梁和对撑，虽然还没有发生塑性破坏，但内部的形变已经快到了极限。
如果所料不错的话，这个基坑，如果再这么放置上一年半载，一定会出大的塌方事故。
而这些情况，招标文件中并没有明确注明。不知道是铁钢集团对此并不知情，还是有什么更深层次的隐晦原因在里面。
李泉跟着刘平安走着，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紧锁的眉头，也没再继续发问。
直到绕着坑边走了将近一圈，来到了当年基坑的下坑处，刘平安终于是停下了脚步。
“有什么发现？”李泉终于忍不住再次问道。
刘平安四处看了看，只有零星几个参与投标单位的人员还在这附近，其余大部分都在远处，于是低声说道：“泉哥，你给我打个掩护，我得下去看看。”
“啊？你要下去？这下面封了这么久，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冒然下去太危险。”李泉有些惊愕，同时也在担心刘平安的安全。
“没关系，我心里有数。不下去看看，具体情况咱们还掌握不透彻。”刘平安说道。
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手去扒那护栏，试探这护栏是否稳固。
“好吧，那你自己多注意，我在上面给你把风。”李泉点点头。
这个时候，离着刘平安两个人稍近一点的，就还有两个陌生面孔在看现场。李泉眼珠一转，掏出随身携带的玉溪烟走上前去：“两位，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借个火，出来着急忘家里了。”说着话，掏出两颗烟分别递给了对方。
都是搞工程的，来回借个火太正常不过。对方也没拒绝，从口袋掏出火机，三个人就凑在一起抽了起来。
因为是停工日久的工地，自然也没人管施工场地抽烟的问题。李泉抽着烟跟这两个陌生人假意攀谈着，用余光扫去，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没了刘平安的踪迹。
…
刘平安沿着马道往深基坑下面走。
浑身上下有两个直观感受。一个是安静，异常的安静。
刚才在地面上，人声杂乱，一下到基坑内部来，放佛瞬间进入到另一个世界，地面上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周遭的一切都寂静的可怕，只有刘平安走在撑梁上踏踏的脚步声。
另一个感受，则是凉意。整个基坑凉飕飕的，温度下降明显，湿度上升很多。
不仅让人寒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因为整个深基坑采用的是钻孔支护桩外加钢筋混凝土环形支撑梁的支护结构，再加上部分的对撑，所以整个基坑，就像是一个四五层楼高的地下空间。
只不过每一“层”面积都很小，又有些像是四五个圆环套在一起，撑开了这只黑洞洞的眼窝。
而刘平安目前，就是行走在这“圆环”上。
刘平安一边走，一边仔细观瞧着四周的情况。就像在上面用系统看到的一样，这些支护结构已经接近了极限值，在正常人看不到的地方，后面的形变正在一天天的增强着。
刘平安掏出手机，在某些初步可见端倪的地方，咔咔的拍下了不少照片。
因为目前的各项形变尚未完全发生，所以刘平安能做的，就是提前留下一些影像资料。一些撑梁和桩体，已经发展出细微的裂缝，刘平安也是用手机拍了下来。
刘平安走动的速度很快，也没必要把整个地下空间完全走遍，那样毕竟不现实。
就在李泉跟另外两个陌生人一支烟抽完，眼见着也没什么可聊的时候，刘平安手脚麻利的从马道处爬了上来，身手利索的从护栏处又翻了出来。
李泉余光一直关注着刘平安消失的地方，此时看见人出来了，他也是连忙舍弃“新朋友”，大跨步走了回来。
“怎么样，平安，有收获吗？”李泉走到刘平安身边低声问道，同时用手帮忙拍去身上蹭到的一些尘土。
刘平安点点头，却没有开口。毕竟这里人多眼杂，有什么事还是回去说比较稳妥。
就在两个人交换眼神的时候，招标代理带着一个保安走了过来，刚才刘平安翻出护栏上来的时候，恰好被两个人在远处看见了。
“哎，你们俩哪个单位的？不是说了不让下去吗，怎么这么没规矩？”招标代理毫不客气的说道。
“说吧，哪个单位的，我做个登记，回头要是发现下面丢了什么物件，还得找你们。”保安也开口说道。刘平安单枪匹马的空手上来，自然不可能偷什么施工材料，再说下面也没什么可偷的。
保安也是为了表达一种不满的态度。
就在李泉有些尴尬的时候。
“不好意思，”刘平安开口了，“下次不再这样了。我是第九工程局一公司的梁远。”
李泉：“？？？”
第215章 问计
只见保安拿起手中的签到表，那上面有今天来参加现场踏勘的所有人的签到和电话。
“第九工程局…一公司…”保安用笔在签到表上一行一行的寻找着，终于在第二页的中间部分找到了梁远的名字，随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个记号，说道：“我给你记下了。要是丢了什么东西，会找你的。”
招标代理这边也不想继续纠缠，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走了。
看着保安和招标代理走远的背影，李泉不禁笑道：“平安啊，你小子…够可以的。”
“走吧，泉哥。咱们再看看现场，剩下的回公司说。”刘平安说道。
“也好。”李泉点点头。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保安们开始进场清人。两个人跟吴技术员碰了面，一起出了铁钢中心项目的大门。坐上李泉的车，一路往三公司机关总部驶去。
“平安，刚才你下到基坑，有什么收获？”李泉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说起来还真让人头大，”刘平安坐在副驾驶上，用手指轻轻的揉着太阳穴，“基坑的情况很不乐观，支护结构恐怕将要发生一些变形。咱们的施工组织设计还得重新调整。”
“啊？”李泉听见这话大吃一惊，“怎么招标文件当中完全没有提及这个事？他们这属于严重的描述遗漏啊。”
李泉说的没错，如果支护结构真的发生变形，现场有如此大的变化，招标文件中却没有提及，确实是属于描述遗漏，对各家参与投标的单位，是很不公平的。
“我感觉倒不像是描述遗漏，”刘平安轻轻摇了摇头，“这么大的项目，又是在省政府的推动下重新启动的，没有理由会出现这种巨大失误。”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平安？”李泉又问道。
“应该就是没有提前发现。我刚才下去看，也看不太真切，只是发现部分撑梁和桩体，出现了细微裂缝。可能他们在项目重启前的评估中，并未发现这些变化。或者说当时裂缝还未出现。”
“好吧…”李泉叹了口气，“这样变数就多了。不知道其他单位会怎么准备。”
李泉说的没错，这个深大基坑的支护结构发生了变化，如果进行处理肯定涉及大笔资金投入。
假如说只有他们一家发现了这件事情，并在技术标和商务标中有所体现的话，那投标报价上势必会高出别家不少，这样就失去了价格优势。
但如果秘而不说，将来也是一个隐患。
“嗯，回去跟领导如实汇报，看看领导怎么定吧。”李泉最后说道。
三个人开车回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午饭时间。停好车进了公司门，恰好撞见一层的会议室门被推开，公司总经理樊振东一马当先的走出来，后面跟着公司的其他几个领导。显然是刚刚结束什么会议。
樊振东一眼就看见了刘平安和李泉，开口问道：“你们去现场踏勘回来了？”
“是的，樊总。”李泉和刘平安回答道。
“嗯，辛苦了，”樊振东点点头，“平安，五分钟之后你来我办公室找我一下。”
樊振东说完，也没停留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刘平安看向李泉，李泉说道：“樊总叫你你就去，正好把今天上午踏勘的事情跟他汇报一下，看看领导什么意见。”
“好。”
五分钟之后，樊振东的办公室内。
“自己坐吧。”看着面前站立的刘平安，樊振东指了指远处的沙发，说道。
刘平安也没客气，直接走到沙发处坐了下来。
“再稍微等我一会儿，我得写点东西，怕一会儿就忘了。”樊振东解释了一句，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伏案工作。
刘平安点点头，安静的坐着，没有发出声音。头一次进总经理的办公室，自然不好四处张望，刘平安只用眼神的余光四处看了看。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非常简单。只有一张红木办公桌，桌子后面是一排书柜。书柜上倒是塞了满满当当的书。
另外进门处还有一个挂衣服的衣架。剩下的家具，就是刘平安所坐的沙发和面前的一方茶几了。除了这些，整个办公室内再也没有其他家具。
几分钟后，樊振东终于忙完手里的工作，起身来到刘平安对面的沙发前坐了下来。
“怎么样，投标小组这边的工作还适应吗？”樊振东开口问道。
“还好，樊总。李组长挺照顾我的。”刘平安说道。
“嗯，”樊振东点点头，“你来了才几天时间，但是我听说已经在技术组的工作中有些建树了，提出了一个十大难点。很不错。”
看来樊振东贵为公司总经理，对他关注的人和事，了解还是很多的。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只听汇报，容易被轻易蒙蔽的人。
他的消息来源，应该很多。
不等刘平安说话，樊振东接着说道：“本来我还担心你，突然被从孔雀宫项目生产经理的位置上拿下来，会有什么情绪。目前来看，你调整的还不错。你这个职务调整，是经过我同意的，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樊振东两三句话，就掌握了今天谈话的主动权。你刘平安的人事变动，我都是了解掌握的，甚至可以理解为，让你来公司帮忙投标，是我樊振东默认或者说主动安排的。
刘平安自然听得出来，心里面也是踏实不少，于是说道：“我明白，樊总。我会尽一切努力，在铁钢中心项目投标的事情上做贡献的。”
“好。那你说说，你现在对这个投标的事情，有什么整体思路或者看法吗？”
樊振东的这个提问，有些出乎刘平安的意料。公司这么多大大小小的领导，如果樊振东想要征求意见，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自己头上。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项目的生产经理，还是破格提拔的。
但联想到在军训营上初次跟樊振东交谈的场景，又想到樊振东空降来三公司，根基不稳，这次参与铁钢中心项目的投标又是他力排众议定下来的，也就不难推断出，樊振东推动的这件事，阻力不小，能顶得上来的帮手，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