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地上躺着的青年工人,就是小罗了。
刘平安顺着带班的手指看去,旁边的四轮车上堆着一车的pvc管材什么的。根据带班的描述,小罗是在车上卸货的时候,滑了一下从上面摔下来的。
再看摔倒的地面这边,正好有一处十公分高的小台阶,摔下来时脑袋正好磕在这的话…
有的时候,事情赶的寸了,两米都能摔死人。这真不是玩笑话。
“没带着安全帽吗?”何涛问道。
“带是带了…”机电带班的嗫嚅道:“就是没系帽带,估计摔下来的时候帽子就脱落了。”
“唉。”刘平安叹了口气,前两天安全宣讲的时候,苦口婆心的说了那么多,看来效果还是一般。
几个人正在说着情况,躺在地上的小罗,突然抽动起来,嘴里面又吐出不少污秽来。
“快,把人稍微侧过去一些,别让呕吐物呛到他。”刘平安说着,跟何涛一起,轻手轻脚的把人侧了侧,防止呕吐物窒息。
在轻微挪动受伤的小罗的过程中,这个年轻人一丝一毫的反抗也没有,身子骨一点劲儿都体现不出来。
再加上耳鼻流出来的殷红的鲜血,刘平安心里面有了一个大概判断。
这个人,恐怕够呛了。
很快,书记孟伟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分开人群走到近前,看见这情景,汗水一下子就顺着脑门儿流了下来。
几个人简单交换了一下信息,救护车也响着刺耳的笛声,开进了工地。
在几名专业医护人员的帮助下,小罗很快被抬上担架,装了救护车。
“你们得有人跟着,谁去?”白大褂问道。
何涛作为劳务公司的经理,责无旁贷的要跟着去。
刘平安跟孟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我先过去吧。”刘平安跟着也上了车。
第204章 脑损伤
救护车闪着蓝灯,风驰电掣的就从二期地块开了出来。
沿着水泥路开了没有二百米,就被一群人拦住了。
何涛一拍脑袋:“哎呦,我怎么把她们忘了。”说完,拉开车门就跳下了救护车。
拦住救护车的人群,簇拥着一个年轻女人,正是小罗的媳妇儿。
刚才早早跑回去的工友,第一时间就把事情告诉了正在洗衣服的小罗媳妇儿。
女人此时早已是腿脚发软站立不稳,脸色发白,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俺…男人呢,…人呢?”女人声嘶力竭的喊着,踉踉跄跄的往救护车这边冲。
“别着急别着急,已经在车上了,这就往医院送。”何涛上前搀扶住女人,“你也跟我们上医院去。孩子呢?”
小罗夫妇是工地上常见的夫妻档,两个人一起从老家出来打工,都是干的机电的活儿。小罗负责工地上的机电埋管什么的,女人在加工棚干些加工的事情。两人有一个男孩五六岁了,因为不想让孩子当留守儿童,也是带到了工地来,就养在身边。
平时经常可以看见小男孩在工人生活区跑来跑去的。再有个一两年,就可以送回老家去上小学了。
今天下午,活儿不多。女儿就在生活区洗洗衣服,顺便看孩子,没想到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孩子呢?对,俺儿呢?”能够看的出来,女人此时精神上已经有些错乱,突然而至的变故,已经让她有些处理不来。
“别担心孩子了,我们给你看着呢,你赶紧跟着上医院吧。”旁边的工友都安慰道。
“对对,这时候别担心孩子了,咱们先顾大人。”何涛也说道,在众人的帮助下,把女人拉上了救护车。
车门砰的一声被拉上,响着刺耳的笛声离开了孔雀宫,直奔安河县医院。
一个天真顽皮的男孩,此时正在生活区里爬上爬下的瞎玩着,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生活从今天开始,就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棵本该笼罩他一生,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就要轰然倒下。
…
安河县医院,急救室。
医生用手指着灯箱内脑部CT的片子,神情严肃:“你们看啊,这里面淤血很严重。已经把整个脑室都填满了。情况非常不乐观。”
女人眼神愣愣的盯着医生手指的方向,问道:“您说的这个俺也不懂,我就是想问问,俺男人这个严重不,不会有生命危险吧?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啥的?”
男医生轻轻叹了口气,病人家属的心态他完全可以理解,但是显然,这个女人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还不理解她的男人,很有可能救不回来了。
“后遗症先不说,能不能顺利度过这次难关,还在两说着。”医生也是实话实话。
这句话女人听明白了,眼泪刷的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求求您了,您救救俺男人吧。俺家娃才五岁咧,不能没有爹啊。”说着,就要给医生跪下。
“别激动,你先别激动。”
刘平安和何涛也是伸手拉住了女人,又把她搀起来扶坐在椅子上。
女人屁股一沾椅子,又转过身死死抓住了何涛:“老何!俺男人是在你们工地干活出的事,你不能不管,你得给俺男人治病,一定要治好了他!”
“你放心吧,大娟子,”何涛说道:“我们怎么会不管呢,一定给罗军治好了。”
大娟子听见这话,嚎啕大哭起来。
很快,从工地那边又赶过来两三个工友,也是跟罗军夫妇平时相熟的,是何涛打电话叫他们来的,来医院凑个人手,帮帮忙什么的。
进来两个工友,把大娟子搀了出去,到外面休息。
罗军这个时候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一些辅助生命的措施已经安排上了。
“医生,具体的情况您再跟我们俩说说,后续的治疗手段是什么?”等到大娟子出了诊室,刘平安和何涛两个人留了下来,准备跟医生进行更深入的交流。
“好,刚才那个女家属情绪太激动了。我再跟你们说一说,”医生重新把目光放在了CT片子上,“这个病人是高空坠落是吧?说句实在话,如果把人的脑袋比作一个西瓜,他现在的情况,就是外面没什么大损伤,但是里面的瓤已经烂了…”
这医生说的很恳切,没有藏着掖着。
“如今的情况,也就是拖着了,看他还能支撑多久。”医生最后总结道。
“这…”何涛也直愣愣的愣在当场,虽然说多少有了些心理预判,但是听见医生给出的最后判断,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医生,您看看还能再给想想办法吗?他家里还有个孩子,孩子还很小…”何涛祈求道。
“唉…”医生叹了口气,“如果有办法,我们怎么会见死不救呢?”
何涛听见这句话,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下来。
“医生,您这个片子可以让我照几张照片吗?”刘平安问道。如果还存在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希望拯救这个家庭。
“拍吧,可以拍。”医生没有阻止。
刘平安咔咔咔几下拍了照片,便给张琳发了过去,随后也没耽搁,直接电话便追了过去。
张琳所在的脑科第一医院,毫无疑问在这方面是专家,医疗资源肯定比一个安河县城的县医院要上不少。
“喂,平安,怎么了?”张琳很快接起了电话,声音还有点迷糊。
中午刚下了白连夜的大夜班,姑娘正在宿舍补觉。
“琳琳,我这边有个工友受伤摔到脑袋了,目前在安河县医院。他的片子我给你发过去了,你能找你的老师帮忙看一下吗,看看是否有必要转到省城去?”刘平安言简意赅的说道。
“好,我知道了。你等我电话。”张琳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刘平安在医院这边等着张琳的回话,崔会民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刘平安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向项目经理做了汇报。崔会民此时正在外地,也是决定买最近的一趟火车往回赶。
没过多久,孟伟也从项目上赶了过来。并且在医院附近的宾馆开了好几间房间,用来让人休息。
如果用得上,还得接待罗军从老家赶来的亲属。
第205章 没了
“人现在情况怎么样?”孟伟赶到了安河县医院,在急诊抢救室外面的长廊上,找到了刘平安和何涛。
两个人正站在一起抽烟。刘平安平时并不吸烟,但这不代表他不会。
今天的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也足够牵涉心神,他也接了何涛递过来的香烟,抽起来缓解一下紧张的神经。
“在抢救室呢,已经上了一些抢救措施。”面对孟伟的询问,刘平安回答道。
“那医生怎么说,有生命危险吗?”孟伟又问道。
能不能保住人命,对罗军和他的家庭来说,是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人命大于天。同样的,这次安全生产的意外事件,是否造成了人员伤亡,尤其是死没死人,对项目部来说也是完全不一样的性质。
刘平安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太乐观。医生说了,外伤不明显,但是脑子已经散掉了。”
何涛在旁边深深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孟伟听见这话,也是眼睛睁的溜圆:“散掉了?那人不就完了吗……”
刘平安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人命关天,背后又牵扯着一个家庭。这种事情,任谁看来都非常沉重。
“唉,你说说你说说,”孟伟拍了拍大腿,“现场干的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孟伟这话,倒也不是埋怨谁。毕竟谁也不愿意现场出事,谁也不愿意看见有人伤亡。他只是感到很可惜,项目的好势头,都被这件意外打乱了。
所谓安全生产开年出事,一年白干;年尾出事,白干一年。
现在又恰逢第九工程局刚刚开过全局的安全生产大会,公司层面也刚开了会。会议的余音还未散去,孔雀宫项目就出事了。
简直可以说是撞到了枪口上。
大娟子坐在长廊稍远处的长椅上,旁边有两个女工友陪着坐着。大娟子两眼无神的盯着天花板,嘴里面发出“嗬嗬嗬”的无意义的声音,她的天塌了。
刘平安,孟伟和何涛,三个人相顾无言,站在长廊下一筹莫展。
“罗军,罗军家属在吗?赶紧来一下!”一个护士推门出来,大声的喊道。
“在这边,在这边。”何涛和孟伟听见护士的呼喊,连忙举手示意。
大娟子从长椅上起来的太猛,双腿无力,一个趔趄就跪在了地上,来回爬叉了好几下,才在工友的帮助下站起来。
“这么多人都是家属吗?”小护士面对冲到近前的这些人,有些疑惑的问道。但眼下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许多,说道:“病人情况不太好,你们进来两个人吧。”
大娟子着急的说:“俺是他媳妇儿,让俺进去。”何涛和孟伟对视了一眼,何涛说道:“我跟着进去吧。”
刘平安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手机震动了起来。
“喂,琳琳。”刘平安走的更远一些,低声接起了电话。
“平安,我找我们老师看过了。老师的建议是…没什么转院的必要了…估计病人撑不过今天…”张琳在电话那头说道,声音也很低沉。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们老师。”刘平安从刚才护士出来喊人,心里面就知道大概结果了。
此时张琳的来电,只是再一次的盖棺定论。
“平安,病人家属一般都会情绪激动,你照顾好自己,多注意安全啊。”张琳有些不放心,在电话那头嘱咐道。
“嗯嗯,放心吧,琳琳,我会注意的。”
“嗯,那你忙吧。有什么事情再打电话。”
刘平安挂断电话,来到抢救室门外。里面已经传出了阵阵凄厉的哭声。
何涛从里面推门出来,脸色难看至极。门推开的空档,可以清晰的听见里面大娟子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孟伟和刘平安都没有开口,何涛也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