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躬身合十:
“佛陀慈悲,渡人于困厄,护佑安宁,岂非善果?
若没了神佛扶持,人间再陷纷争,岂非得不偿失?”
张百忍闻言,只是笑了笑,没再争辩,背起书箧转身离去。
三十载光阴流转,法海从沙弥长成方丈,却渐渐有些明白了张百忍。
如今的金山寺,香火鼎盛得有些过分。
每日天不亮,山门外便排起长队,香客络绎不绝,却少有真心礼佛、求悟佛法之人。
便如张百忍说的一般。
有人丢了锄头,跪在佛前哭求佛陀指点踪迹,有人好赌输光了家产,磕着头盼佛赐下金银填补亏空。
甚至有夫妻为了一碗粥的多少拌了嘴,也专程上山,求佛评理让对方服软。
法海每日诵经之余,大半精力竟耗在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上。
他看着香客们叩拜时,眼中只有赤裸裸的所求,无半分对佛法的敬畏,无一丝对因果的敬畏。
他们敬的不是佛陀的慈悲,而是佛陀的有用。
拜的不是佛法的玄妙,而是神佛能替他们解决麻烦。
神佛,竟成了世人偷懒避祸的工具。
更让他心凉的是,有香客求愿得偿后,转头便忘了佛恩,依旧我行我素。
若所求未遂,便会嘟囔着佛不灵验,转身就去别处寺庙许愿,毫无信仰可言。
那日,一名汉子因懒于耕作导致收成微薄,竟在大殿上抱怨佛陀不佑,说“佛既慈悲,为何不直接让我地里长出粮食”,言辞间满是理直气壮。
法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张百忍。
是啊,人人依赖神佛,便没了拼搏的动力,没了对自身行为的反思。
他们既不敢作恶,也不愿行善,只愿浑浑噩噩度日,这般麻木的生存,与行尸走肉何异?
而神佛的有求必应,成了纵容这份惰性的温床。
他身为方丈,既想践行佛法渡化众生,可看着世人将信仰沦为功利的交换,将神佛视作工具,又觉这般护佑实在畸形。
若真如张百忍所言,让佛陀退居幕后,人间自食其力,他又怕没了神佛的制衡,那些潜藏的恶念会再度滋生,让这天地重陷混乱。
进退两难的矛盾,如同一根细刺,深深扎在法海心头,让他日夜禅定不得,诵经难安。
这方天地确实是净土,没有战乱,没有饥馑,更没有妖邪作祟。
可越是安宁,那潜藏的沉疴便越发清晰。
阶级早已固化成铜墙铁壁,底层百姓看似有神佛护佑,能安稳度日,实则永无出头之日。
前日他下山,途经清溪村,见农户老李头顶着烈日耕作,汗水浸透了短褐,地里的庄稼长得也算茁壮,可秋收后交完田租与赋税,剩下的粮食仅够一家温饱。
他算是很老实的百姓了。
老李头的儿子想学一门手艺,却因拿不出拜师的礼金,只能在家跟着父亲种地。
法海问他为何甘愿如此,他却道:
“方丈,这都是命。”
老李头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麻木的顺从,
“有佛菩萨保佑着不饿肚子,就挺好了,我们普通老百姓还能追求什么呢。”
可同日,他在镇上见到盐商张老爷家的公子,不过弱冠之年,却已凭着祖上留下的产业与官府的门路,垄断了周边三县的盐运。
那公子鲜衣怒马,出门前呼后拥,随手打赏的碎银,便抵得上老李头半年的收入。
张老爷为人还算宽厚,从不欺压邻里,可仅凭合法的经营手段,便将财富与资源牢牢攥在手中,底层百姓即便穷尽一生,也难以望其项背。
更让法海心惊的是,这种差距竟被视作理所当然。
富人们守着祖辈积累的资源,便能世代享受优渥,永恒如此。
底层人依赖神佛的庇护,满足于温饱,从没想过要改变命运。
毕竟就算努力,也跨不过那道无形的鸿沟,倒不如求神拜佛来得省心。
他曾询问佛陀,佛陀却道:
“众生安宁,便是最大的功德。些许差距,皆是因果轮回,不必强求。”
诸佛们依旧每日忙着回应世人的祈愿,帮丢了东西的人寻物,帮亏了本的人止损,仿佛只要众生无灾无难,这天地秩序便完美无缺。
法海却无法释怀。
他看着那些游手好闲的百姓,看着那些安于现状的底层,看着那些永恒享受资源的权贵,只觉得这净土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富人们以非恶的手段巩固着自己的阶级,百姓们因神佛的庇护失去了抗争与奋进的动力,整个世间如一潭死水,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毫无生机。
若任由这般下去,众生只会越发麻木,信仰越发功利,终有一日,或许不用妖邪作祟,这固化的阶级与缺失的精神,便会让这方天地走向衰亡。
可若要改变,又该从何入手?
张百忍当年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回响:
“人间事,该由人自己做主。”
是守着这看似完美的净土,任由阶级固化、人心沉沦?
还是顺着张百忍的思路,打破这畸形的平衡,让众生在风雨中学会自强?
法海抬手抚上胸前的佛珠,犹豫不决。
他望着天际流转的佛光,那曾是他心中慈悲与安宁的象征,此刻却显得有些刺眼。
他不知道自己该选哪条路,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去改变这由诸佛共同奠定的秩序。
这份两难的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
这天。
秋日午后,法海一身素袍,独自下山散心。
连日来的郁结让他难安禅房,便想亲眼看看这人间的烟火,或许能寻到一丝破局的思路。
镇口的茶寮人声鼎沸,他刚寻了个角落坐下,便见一队仆从簇拥着一人走来。
为首者身着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虽已年过半百,鬓角染霜,却身姿挺拔,双目依旧如三十年前那般炯炯有神,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法海心头一动,刚要起身,那人已率先驻足,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法师,许久不见。”
正是张百忍。
“施主,许久不见。”
法海躬身合十,目光掠过他身上的锦袍玉带,以及身后恭敬待命的仆从,心中感慨万千。
当年那个身着洗得发白青衫、背着半旧书箧的穷书生,如今竟已登临人间权贵之列,显然是打破了那看似固化的阶级。
茶寮内的食客见张百忍驻足,纷纷侧目,神色间满是敬畏,店家更是连忙上前躬身问好,显然他在此地已是极有声望的人物。
待仆从们退至茶寮外等候,张百忍在法海对面坐下,店家麻利地奉上上好的茶水,他却未动茶杯,只笑着看向法海:
“法师如今已是金山寺方丈,佛法高深,令人敬佩。”
法海摇头:
“施主说笑了。
倒是施主,如今身居高位,锦衣玉食,可还曾记得三十年前溪边大石上,所言的理想?”
他实在忍不住发问。
眼前的张百忍已然拥有了世人艳羡的一切,这般权贵生活,是否早已磨平了当年的锐气,让他忘了那重塑天地秩序、让人间自主的宏愿?
张百忍闻言,端起茶杯浅酌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明亮的光:
“记得,当然记得。那一日溪边所言,从未敢忘。”
他放下茶杯:
“这三十年来,我苦读圣贤书,入仕为官,从九品小吏步步攀升,打破了那纠缠不清的关系网络,便是为了今日。
我已准备了许多年,联络了志同道合之人,积攒了足够的力量,用不了多久,就会进行我的行动了。”
“行动?”
法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施主要做什么?”
他心头一紧,隐约猜到此事或许与佛陀、与这天地秩序有关,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张百忍却收起笑容,目光直视着他:
“这怎么能告诉你?”
“毕竟,法师身为佛门方丈,受诸佛庇佑,守着这方净土。
对您而言,维持现在的秩序,让神佛继续护佑众生,让世人继续依赖佛法,肯定是最好的吧?
我若将计划告知于你,你转头向那些佛陀告密,坏了我的大事,该如何是好?”
法海一怔,道:
“那你还向我说这些?我现在就可以告发你。”
张百忍却毫不在意:
“法师不会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法海,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三十年前溪边一见,我便知法师心怀慈悲,更有一份不随波逐流的清醒。
这些年你在金山寺的作为,我亦有所耳闻。你劝诫香客向善,而非只图香火鼎盛。
这般通透之人,怎会是轻易告密、固守僵化秩序的俗僧?
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
法海沉默了。
见他不语,张百忍话锋一转:
“其实我今日来此,并非偶遇,而是专门为了法师而来。
法师之名,如今在整个天下早已传遍,什么‘千年难遇的佛门奇才’‘在世佛陀’的赞誉,便是三岁孩童也能说上两句。”
他语气带着几分慨叹:
“你深居金山寺,不问俗务,可盛名却如日中天。
人人都说你佛法精深,慈悲济世,注定要位列佛陀,受万佛敬仰。这般荣耀,多少僧人梦寐以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