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往林万盛那边走了。
安德伍德一个人靠着柱子,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大厅里面至少有两百个人,水晶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乐队在角落里拉着小提琴,服务生端着银色托盘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托盘上的高脚杯排得整整齐齐。
安德伍德的视线从林万盛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整个大厅。
到处都是笑脸。
到处都是握手。
到处都是“你太棒了”“密歇根因为你而骄傲”“下个赛季我们是全国冠军”。
去年这些话全是说给他听的。
全是。
一个秃顶的赞助商从安德伍德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停步,拐了个弯也朝林万盛那个方向去了。
安德伍德看着那个秃顶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去年那个人在酒会上拉着安德伍德聊了二十分钟,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打过四分卫,高中校队的,三年级就是首发,后来膝盖伤了才没继续。
安德伍德当时笑着听完了,还跟他合了一张影。
今年连一个“嘿”都没有。
安德伍德的手指从气泡水杯上移开,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胸前,大拇指掐着自己的胳膊。
第一次。
去密歇根这两年来第一次,安德伍德在脑子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1300万的NIL,全美第一高中生的头衔,密歇根首发四分卫的位置,爸爸收集的那一口袋名片,布鲁克斯太太去年拍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一巴掌,金框眼镜去年聊了四十分钟今年聊了四分钟的NFL选秀话题?
这些东西去年堆在一起的时候,安德伍德觉得自己站在世界的正中央。
现在全搬到十步之外那个人身上去了,安德伍德觉得自己脚底下空了一块。
追名逐利追了两年,追到手里的全是别人随时能收回去的东西。
安德伍德把两只胳膊从胸前松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去年能扔80码的长传,今年还是能扔80码的长传。
什么都没变。
也许……自己是不是应该有点改变了?
…………………………
…………………………
摩尔从大厅正门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跟下午在训练场上判若两人。
完全的满面春风。
教练服换成了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晚礼服,领结系得板板正正,皮鞋擦得能照出大厅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背挺得笔直,左手插在裤袋里,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刚从高尔夫俱乐部的会所里走出来的松弛感。
里德尔从大厅侧面的柱子后面小跑着迎了上去。
“教练。”
摩尔扫了一眼大厅,没停步。
“朱巧琳到了?”
“到了,半小时前到的,现在在Jimmy那边。”
摩尔点了一下头,继续往里走,里德尔跟在侧后方,半个身位的距离,压低了声音。
“教练,有个好消息。”
“说。”
“朱巧琳对我们面试女教练的事给了很大的肯定。”
摩尔的步子没变,视线从林万盛那堆人身上扫过去,又移开。
“她怎么说的。”
“原话是密歇根终于走在前面了。”里德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
“她的助理刚才单独找我聊了五分钟,说如果我们最后成功聘到合适的女性教练,朱巧琳准备以个人名义再追加一百万的赞助。”
“一百万?”
“一百万。”
摩尔终于停下了步子,偏头看了里德尔一眼。
“丙古文的钱还是她个人的钱?”
“个人的,跟丙古文的赞助合同分开走,独立签一份捐赠协议,直接打到密歇根橄榄球发展基金里面。”
摩尔把手里的皮手套换到左手,右手朝最近的一个侍应生抬了一下。
侍应生端着托盘小跑过来。
“给我拿杯水,再拿根香蕉。”
侍应生愣了一下,托盘上摆的全是气泡水和红酒。
“先生,香蕉……。”
“去拿就行了。”
侍应生端着托盘转身走了,摩尔看着侍应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死了。”
“今天训练场七个小时,刚刚还得跟候选人面谈。”摩尔捏了一下后颈,“呵,挺有意思的面试。”
里德尔没接话,低着头看手机屏幕。
“我们聊得特别深入。”摩尔的声音淡淡的。“很有诚意,准备得也很充分。”
“是。”里德尔的眼睛还盯着手机。
“就是时间不够,有几个问题还没聊透。”
里德尔把手机塞回口袋,从旁边一个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端了一杯气泡水递过去。
“先喝口水。”
摩尔接过杯子灌了两口,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杯子里的水少了一大半。
“我让你不要放媒体进来,做好了吧?”
里德尔连连点头。
“您放心,在场绝对只有球员和赞助商,社会名流。门口安保核过两遍名单了,红毯那边的媒体全部拦在了场馆外面。”
“手机呢?”
“跟所有人发过通知了,场内可以拍照,禁止录像,禁止直播。”
摩尔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放在了旁边的高脚桌上。
侍应生又跑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根香蕉,还带着后厨贴的小标签。
摩尔接过去剥了一半,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整个人的肩膀往下松了一点。
里德尔站在旁边等着,两只手背在身后。
摩尔把香蕉吃完,皮捏在手里,里德尔很自然地接了过去,攥在手心里。
摩尔这才有空偏头看了看身侧的里德尔,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这身衣服哪来的。”
“租的。”
“领结歪了。”
里德尔腾出一只手去扯领结,香蕉皮还在另一只手里攥着。
摩尔没帮他,转过头看向大厅中央。
林万盛被十几个人围着,朱巧琳站在林万盛右手边,还有一些蓝队的球员们也在旁边。
马克的轮椅停在林万盛身后,罗德站在轮椅旁边,手搭在推手上,眼睛一直在往酒会长桌那边的服务生方向瞟。
摩尔看了三秒钟,把视线收回来。
“林万盛那小子挺能扛场面的。”
“是。”
“一个大一新生,站在一群五六十岁的赞助商中间,不卑不亢的,比安德伍德去年强。”
里德尔没接话,安德伍德的事,里德尔从来不主动提。
摩尔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身体的重心靠到了后脚上。
“安德伍德在哪儿?”
“那边角落里,靠着柱子。”
摩尔的视线朝里德尔说的方向扫了一眼,找到了安德伍德,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身边跟着几个黑人队友。
摩尔没多看。
“行了。”
对摩尔来说,安德伍德也好,林万盛也好,朱巧琳也好,赞助商也好,全是棋盘上的子。
摩尔当了二十六年的教练,从助理教练干到位置教练,从位置教练干到协调员,从协调员干到主教练。
二十六年里他见过太多“全美第一高中生”走进更衣室,也见过太多“全美第一高中生”从更衣室里消失。
赞助商的钱跟着胜场走。
胜场跟着首发阵容走。
首发阵容跟着谁能赢球走。
去年安德伍德是“密歇根橄榄球的未来”,今年林万盛是“密歇根橄榄球的未来”。
明年如果冒出来一个比林万盛更强的,“未来”又会搬家。
摩尔对此没有任何感情。
赢了,资源堆过来。输了,资源搬走。
赞助商不是慈善家,校董不是教育家,校友会更不是粉丝俱乐部。
每一个坐在慈善晚宴餐桌前举杯说“为了密歇根的荣耀”的人,口袋里都揣着一张计算投资回报率的表格。